1995年9月4日,晚夏的陽光正向初秋傾斜的午後。京畿道加平的一座鄉村裡,路旁的波斯菊隨風搖曳,天空藍得格外深。一位報社攝影記者帶著膠卷相機來到此地,想收錄下這個季節的韻味。恰巧一對老夫婦正在院子裡打芝麻,記者便朝著那平凡的鄉間片刻按下快門 ― 以約0.2秒的間隔,連續四次。他想收錄的並非天空,更不是UFO。那不過是秋天而已。

數日後,當相紙從暗房裡取出,那四格中的一張右緣,竟同時拍到了誰也沒料到會出現在那裡的東西。一個明亮、光滑、傾斜、身分不明的物體。記者本人,以及召他前來的編輯部,都不知道那是什麼。而三十年過去,至今仍無人能確切知曉。

秋日波斯菊搖曳的鄉間田地與格外湛藍的天空,不見人影,只有晚夏的陽光滿溢(AI生成圖像)
秋日波斯菊搖曳的鄉間田地與格外湛藍的天空,不見人影,只有晚夏的陽光滿溢(AI生成圖像)
一台老舊膠卷相機,旁邊擺著一條負片膠卷的靜物,膠卷上的影像看不清楚(AI生成圖像)
一台老舊膠卷相機,旁邊擺著一條負片膠卷的靜物,膠卷上的影像看不清楚(AI生成圖像)

從暗房取出的四格

這張照片之所以特別,與其說在於它「拍到了什麼」,不如說在於它「何時被拍下」。1995年是數位相機與Photoshop尚未普及於大眾的年代。攝影記者手中握的是膠卷,而膠卷會以實體原件的形式留存。不只是沖印的相紙,就連光線刻在鹵化銀顆粒上的負片本身,都原封不動地保存下來。若要偽造,就得塗抹顏料、進行重複曝光,或以某種方式動手腳 ― 而那動手的痕跡,必定會在膠卷的顆粒結構上留下印記。

然而這張照片並無此類痕跡。那個問題物體只出現在連拍四格中的一格,其餘各格都沒有。這意味著,在快門開啟的那短短一瞬,確實有什麼掠過了那個位置。而且從各格中的位置與角度來看,物體並非靜止,而是在移動且傾斜著。要說是一隻鳥、一隻蟲,它的形狀又太過光滑、太過人工。

攝影記者本人起初也一頭霧水。他並不是去尋找UFO的人,也從未對準過天空。他想收錄的,不過是打芝麻的老夫婦與鄉間的秋天罷了,而正是這份偶然性,成了讓這張照片長久流傳的力量。既然一開始就不是「為了拍」而拍,偽造的動機本身便難以成立。

沖印店暗房裡瀰漫的紅色安全燈光,夾子上吊著晾乾的相紙,影像尚未浮現(AI生成圖像)
沖印店暗房裡瀰漫的紅色安全燈光,夾子上吊著晾乾的相紙,影像尚未浮現(AI生成圖像)

照片在拍攝兩天後,即1995年9月6日,登上了某家日報的頭版。反應是爆炸性的。報社的電話響個不停,關注度越過國界擴散到海外。韓國拍下的UFO照片中最著名的一張,就這樣誕生了。

檢驗 ― 以及「不是偽造」這句話的確切分量

這張照片與其他無數「模糊的UFO照片」決定性的不同,在於原始膠卷完整留存,因而經歷了罕見的徹底檢驗。國內外多家機構都審視過這卷膠卷。

一支電視採訪團隊帶著膠卷親赴美國柯達總部委託分析,據報導,柯達得出了照片並無任何人為操作痕跡的結論。國內的UFO研究團體與學術人士參與了分析,據傳就連法國國家太空研究中心(CNES)旗下負責調查不明現象的部門也審視過這張照片。韓國某UFO研究協會計算出物體直徑約100公尺、在4至5公里高空以每秒約4公里飛行;法方則分析為一個直徑450公尺的物體,在3,500公尺高空以快得多的速度移動。數字彼此相差甚遠,但有一個共同點:兩方都始終無法說出那物體究竟「是什麼」。

擺在老舊木窗框上的放大鏡與膠卷片,只有映著光的膠卷顆粒微微暈開(AI生成圖像)
擺在老舊木窗框上的放大鏡與膠卷片,只有映著光的膠卷顆粒微微暈開(AI生成圖像)

這裡有一點必須釐清。「不是偽造」與「是外星飛行器」是完全不同的兩句話。檢驗所確認的只有前者:這張照片不是靠筆刷或合成拼湊出的假貨,而是膠卷確實以光記錄下的真實場景。然而膠卷上真的拍到了某物這一事實,並不能證明那某物就是在高空急轉的外星飛行器。真實的照片裡,同樣可以拍到再平凡不過的東西。

這一區分,幾乎就是誠實對待UFO故事的全部。這也是羅斯威爾事件中同樣運作的邏輯。在那裡,政府承認的一個事實 ― 最初的發表是謊言 ― 也並未直接翻譯成「有外星人」。事實與結論之間,總有一道不該跳越的縫隙。

各種反論,以及對每一種的反駁

加平照片長久以來一直伴隨著多種來自地面的解釋。

飛鳥說。 主張是在快門開啟的剎那有一隻鳥掠過鏡頭前。只出現在連拍一格中的這一點,與飛鳥說頗為吻合。但也有反駁:放大後,物體的形狀要說是翅膀或羽毛的剪影,未免太過光滑,且太接近左右對稱。

鏡頭光暈・沖印瑕疵說。 這種解釋認為那是強烈陽光在鏡頭內反射所生的虛像,或是膠卷、沖印過程中混入的污漬。但有人反駁:鏡頭光暈通常沿著光源與鏡頭中心連線的方向,規律地出現在特定位置,而這個物體的位置與形狀,並不符合那種模式。

投擲物說。 這是一種懷疑論,認為有人從畫面外把帽子或盤子之類的東西丟了進來。反駁的核心再次是「動機」。記者原本就無意拍攝天空或UFO,甚至是在沖洗之後才知道自己拍到了什麼。若是存心造假的人,實在沒有理由把它藏在打芝麻照片的角落裡。

一個極小的明亮光點掛在遠處的晴朗秋空遠景,光點的身分曖昧不明(AI生成圖像)
一個極小的明亮光點掛在遠處的晴朗秋空遠景,光點的身分曖昧不明(AI生成圖像)

每一種反論,在試圖完美解釋其中一點時,都漏掉了另一點。飛鳥說卡在形狀,光暈說卡在位置,投擲物說卡在動機。但這並不意味著它們全都錯了。持平的結論是:加平照片尚未被完全解釋。 而「尚未被解釋」並不等於「來自外星」。世上有的是我們只是還沒找到答案、卻極其平凡的某物。

韓國目擊史的譜系 ― 實錄中的1609年

在韓國天空看見奇異之物的記錄,遠比膠卷相機古老。其中最著名的,便是留在《朝鮮王朝實錄》中的1609年、光海君元年的記錄。

那年農曆八月二十五日,漢城及其他數處都上報,在光天化日之下目擊到奇異的光與物體。尤其引人注目的是江原道的案例。江原監司李馨郁收集了轄下各郡的目擊陳述上呈朝廷,令人驚訝的是,五個郡在幾乎相同的時刻同時上報了天空異象。那五個郡便是杆城、原州、江陵、春川、襄陽。

用紅繩繫著的朝鮮時代古書與半展開的韓紙卷軸靜物,字跡模糊難以辨讀(AI生成圖像)
用紅繩繫著的朝鮮時代古書與半展開的韓紙卷軸靜物,字跡模糊難以辨讀(AI生成圖像)

這份史料的稀有之處,正在於這種「同時性」。實錄以各不相同的事物來比擬各郡所見之形。杆城說像日暈,原州說看似紅布,江陵說像大葫蘆,春川說像大甕,襄陽說像洗臉盆。比喻各異,卻共同描繪出一個懸於天空、渾圓或細長的明亮物體。而這一切目擊,都集中在同一地區、幾乎同一天的上午到下午之間。

官吏們沒有理由就親眼所見向君王作假報告。他們無法為那東西命名,只好比擬成自己熟知的器皿與工具來記錄。今日,大多數天文學家與史學家將這份記錄歸為一顆進入大氣層後爆炸的大型流星(火球)。明亮的火球在多個郡同時被觀測到,其形狀因人而異被描述得各不相同,這與流星現象頗為吻合。即便如此,這份記錄之所以長久流傳,是因為四百年前的官僚所留下那平淡而具體的文字,與今日我們稱之為「不明飛行物」時人類的反應,竟驚人地相似。那是一種將無名之物收進已知語言的努力。

江原道層層相連的山脈之上染成火紅的晚霞天空,只剩稜線化為剪影(AI生成圖像)
江原道層層相連的山脈之上染成火紅的晚霞天空,只剩稜線化為剪影(AI生成圖像)

近現代的目擊例 ― 被報導出來的那些

從實錄到膠卷,再到智慧型手機。韓國的目擊史一路更換媒介延續了下來。

被報導得最戲劇化的近現代案例,是1976年10月發生在首爾江北上空的事件。當時據稱有不明飛行物進入首爾上空 ― 甚至逼近了總統官邸附近的禁航區 ― 於是發生了空軍戰鬥機緊急升空、地面防空砲開火的前所未有之事。有市民作證看見曳光彈劃破夜空。事後,國防部與交通部在國會國防委員會上解釋,那是對一架偏離航線、誤入禁航區的民用貨機所實施的警告射擊。然而這與當時市民的目擊陳述有所出入,異議猶存,此事件因而被當作「有了解釋,卻未能說服所有人」的典型案例流傳至今。

沉入霧中、在稜線之上渾圓聳立的雷達罩剪影,周圍一片朦朧(AI生成圖像)
沉入霧中、在稜線之上渾圓聳立的雷達罩剪影,周圍一片朦朧(AI生成圖像)
沒有戰鬥機、空蕩蕩的跑道夜景,只有滑行道燈在黑暗中成排發光(AI生成圖像)
沒有戰鬥機、空蕩蕩的跑道夜景,只有滑行道燈在黑暗中成排發光(AI生成圖像)

進入2010年代以後,目擊的舞台轉移到了智慧型手機與社群媒體。據稱拍攝於首爾及首都圈上空的不明光點或物體影像,時不時在網路上流傳。一山、板橋等多個地區的目擊陳述也在線上流轉。然而這個時代的影像,往往與膠卷時代的加平照片走向相反的命運。數位影像變得太容易編輯,在檢驗過程中,相當多被查明是無人機、氣球、飛機燈光、鏡頭反射,或明顯的合成。弔詭的是,當人人手握高畫質相機的時代到來,要分辨「真品」反而更難了。據某民間UFO調查團體稱,國內至今每年仍收到數百件目擊通報。多數很快就被解釋為平凡之物,只有極少數留下未解之謎。

夜空平流層裡薄薄鋪開的雲,以及散落其間的星辰,地面沒有光(AI生成圖像)
夜空平流層裡薄薄鋪開的雲,以及散落其間的星辰,地面沒有光(AI生成圖像)

為何韓國的UFO論述如此淺薄

美國有著環繞UFO的龐大次文化 ― 目擊資料庫、研究團體、紀錄片,如今更有政府聽證會。相較之下,韓國的UFO論述相對淺薄而零散。這其中有著這個國家獨有的條件在起作用。

第一,分裂國家的天空即是軍事情報。在南北隔著停戰線對峙的半島上,天空中的不明物體在成為浪漫或好奇的對象之前,先被當作安全保障的問題來處理。「出現不明飛行物」的情報受到敏感管控,其原始數據難以流入民間的自由研究。1976年首爾事件之所以那麼迅速地被歸結為「誤認民航機」,背後也有這層緣由。

城市大樓的剪影構成畫框,從其間仰望空蕩蕩的夜空的構圖(AI生成圖像)
城市大樓的剪影構成畫框,從其間仰望空蕩蕩的夜空的構圖(AI生成圖像)

第二,是報導文化的差異。在韓國主流媒體中,UFO長久以來與其說被當作嚴肅的採訪對象,不如說被當作獵奇的八卦來消費。加平照片能登上頭版,反而是件異例。認真對待就被譏為「不科學」,輕描淡寫又淪為夏日消暑的題材 ― 在這兩者之間,論述始終找不到深化的空間。

第三,是宗教與民俗的想像地圖不同。西方的UFO文化,是在冷戰時期的太空競賽、科幻的爆炸式成長,以及羅斯威爾神話之上長成的。韓國對天空的古老想像,則更接近將流星與彗星讀作國運徵兆的傳統天文思想。正如實錄中1609年的記錄,被讀作的不是「外星造訪」,而是「異變之兆」。

UAP聽證會的時代,以及無立場

進入2020年代,美國發生了地殼變動。長期作為嘲笑對象的UFO,被以中性術語「UAP(不明異常現象)」重新命名,登上了官方舞台。美國國防部正式確認了飛行員拍下的不明物體遭遇影像之真實性,國會也就UAP為題召開了公開聽證會。結論並非「外星」。之所以成為轉折,在於「不明現象確實存在、有必要認真調查」這一態度本身,在國家層級上被正式化了。

黃昏的暮色天空中,一個明亮光點低低懸著,是無人機、氣球還是金星,曖昧難辨(AI生成圖像)
黃昏的暮色天空中,一個明亮光點低低懸著,是無人機、氣球還是金星,曖昧難辨(AI生成圖像)

與此相比,韓國的情形是安靜的。國防部與空軍就UFO或UAP所提出的、正式而有體系的立場,實際上並不存在。即便有目擊通報進來,也沒有明確的常設窗口去彙整、分析並公開,民間調查亦在缺乏制度支撐下零星進行。並無根據可斷言這是隱瞞。它更接近前述諸般條件 ― 安全保障的敏感性、淺薄的論述、不同的想像譜系 ― 彼此重疊所形成的自然空白。當美國從「無立場走向正式調查」之際,韓國大體上仍停留在無立場。

科學的目光 ― 大多被解釋,少數留存

認真對待UFO的最好方法,弔詭地說,就是承認其中絕大多數並非UFO。世界各國的調查數據勾勒出驚人一致的圖景。目擊通報的壓倒性多數,最終都被查明為平凡之物。

最常見的誤認對象是金星。在地平線附近格外明亮閃耀的金星,自古以來便催生了最多的UFO通報。其次是無人機、氣象觀測氣球、人造衛星(尤其近年成串飛過的衛星群)、飛機的降落燈,以及鏡頭光暈與相機瑕疵。把這些濾除之後,通報的絕對多數便消失了。

天文台的圓頂在星光下化為剪影而立的夜景,圓頂的觀測縫隙朝天空敞開(AI生成圖像)
天文台的圓頂在星光下化為剪影而立的夜景,圓頂的觀測縫隙朝天空敞開(AI生成圖像)
極近距離窺看望遠鏡目鏡的靜物,玻璃上凝結著幽暗的光(AI生成圖像)
極近距離窺看望遠鏡目鏡的靜物,玻璃上凝結著幽暗的光(AI生成圖像)

然而並非所有通報都能被濾除。無論多麼勤懇地跑統計,終究會留下一小撮任何已知之物都無法乾淨解釋的案例。加平照片正屬於這一小撮。重要的是如何對待這「留下的少數」。把它直接當成「外星人的證據」不是誠實的態度,反過來以「反正是錯覺吧」而閉上眼睛,也同樣不誠實。最科學的姿態是這樣的:讓未解之謎維持為未解之謎。 忍受尚不知曉答案這件事,不急於命名。阿波羅登月陰謀論教給我們的,說到底也是同一件事 ― 面對用最戲劇化的故事去匆匆填補解釋空白的誘惑,該如何抵擋。

半島的天空之下,還有其他未解之謎的傳說。正如長久流傳、據稱在白頭山天池水下瞥見某物的天池怪物目擊談,人類每當面對自己無法窮盡認識的、廣大而深邃的自然時,總會用故事去填補那份空白。天空也好,水下也罷,都遠比我們所以為的更不為人知。

四格膠卷留下的東西

加平的四格,過了三十年仍未被駁倒。柯達也好,法國太空中心也好,國內的研究者也好,都走到了「它不是偽造」這一步,卻無人能走到「它是什麼」。而這樁古老的未解之謎所證明的,或許與人們所期盼的恰恰相反。

四格膠卷並不證明外星人存在。它所證明的,是一個謙卑得多、也誠實得多的事實:我們並不了解天空。 晚夏的加平,在打著芝麻的老夫婦的院子上方,一個誰也沒料到的東西在0.2秒之間掠過,而即便是人類所擁有最頂尖的分析工具,也無法為它命名。在這個事實面前,誠實的人只能說出一句話。不知道。還不知道。

也許那正是這個故事最令人恐懼的部分,同時也是最美的部分。天空至今仍未向我們完全敞開。就像四百年前江原道那五個郡各自比擬成不同器皿記下的那個明亮物體,我們至今仍用已知的語言,去摸索未知之物。而只要答案尚未出現,秋空的波斯菊便會年年再開,也總會有人再度偶然地按下快門。

秋風中搖曳的一朵波斯菊特寫,背後湛藍的天空柔和地暈開(AI生成圖像)
秋風中搖曳的一朵波斯菊特寫,背後湛藍的天空柔和地暈開(AI生成圖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