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全羅北道鎮安,走進兩座宛如馬的雙耳並肩聳立的山峰之間那道狹窄的谷地,凡是來者,無不至少停下腳步一次。因為沿著山坡、填滿寺院庭院的,是八十餘座朝天尖聳的大小石塔。有的僅及一人之高,有的卻高達十三點五公尺,抵得上一棟五層樓的建築。然而一旦走近細看,便令人背脊發涼。這些石塔,無論是水泥、灰泥,還是任何一種黏著劑,全都不曾使用。它們不過是從掌心大小的石頭,到人勉強才能抬起的巨石,將一塊塊大小不一的天然石頭,精巧地一一疊了上去而已。這些看似手指輕輕一推便會崩塌、岌岌可危的石堆,在兩座山峰之間終年呼嘯的強風裡、在數度撕裂過朝鮮半島而去的颱風裡,一百多年來卻不曾倒下一次。而堆起這一切石塔的,是一位名叫李甲龍的男人,僅僅他一人而已。

形似馬的雙耳的兩座山峰之間的谷地裡,朝天尖聳的數座石塔遠景,破曉薄霧,神祕的氛圍(AI生成圖像)
形似馬的雙耳的兩座山峰之間的谷地裡,朝天尖聳的數座石塔遠景,破曉薄霧,神祕的氛圍(AI生成圖像)

形似馬耳的山——馬耳山

作為故事舞台的這座山,本身便與眾不同。馬耳山,正如其名,便是「形似馬耳的山」。兩座並肩聳立的岩峰,宛如一匹馬豎起了雙耳,自古以來便因此得名。西側略低的山峰稱為岩馬耳峰,東側較高的山峰稱為雄馬耳峰。這兩座山峰並非土山,而是龐大的岩石本體,表面布滿了如蜂巢般密密麻麻的凹洞。這是在漫長歲月裡經歷無數次結凍與融解,使岩石中的礫石脫落而形成的獨特風化地貌,其本身便構成了一片在朝鮮半島也極為罕見的神祕景致。

這兩座山峰所造就的,還不只是奇特的外形。兩道龐大的岩壁隔著一道狹谷相對而立的地形,會將風吸入其間,如通道般加以加速。因此在兩座山峰之間,也就是石塔佇立的那個位置,不分季節都颳著強勁的風。偏偏就在那風的通道正中央,這些不用一絲黏著劑堆起的石塔,撐立了一百多年。

自古以來,這兩座山峰便隨著季節而有著不同的稱呼。春天因籠罩於薄霞之中而得一名,夏日因披覆蒼翠林木而得一名,秋時因染上滿山紅葉而得一名,冬季則因覆上皚皚白雪而又得一名。同一座山,會隨著光線與季節,展現出截然不同的面貌。而在這般流轉變幻之中,唯一始終不變的,便是靜靜佇立於谷底的那一片石塔。

龐大的兩座岩峰隔著狹谷相對而立的剪影,落日餘暉的天空,莊嚴的氛圍,無人(AI生成圖像)
龐大的兩座岩峰隔著狹谷相對而立的剪影,落日餘暉的天空,莊嚴的氛圍,無人(AI生成圖像)

獨力堆疊石塔三十年的男人——李甲龍

堆起這些石塔的,是一位名叫李甲龍(一八六〇〜一九五七)的人物。人們常稱他為「李甲龍處士」。所謂處士,是指不入仕途、隱居鄉野修道之人。據流傳的說法,他在二十五歲左右、約莫一八八五年間,走進了這片馬耳山的谷地,開始了修行的生活。而自那時起直到辭世之前,他花了三十餘年,將這片谷地填滿了石塔。

相傳他所堆起的塔,起初多達一百零八座,也有一說是一百二十座。扣除如今已因風化與歲月而崩毀消失的,至今尚存約八十餘座。令人驚嘆的是,這項浩大的工程,幾乎全是他獨力、以雙手完成的。相傳他白天搬石、夜裡虔心堆疊,直到年過九旬、辭世的那一天為止,都不曾停下這項工作。一個人耗盡一生,硬是將一整座山變成了一片石塔之林。他究竟是懷著什麼心願堆起這些塔的,那顆心的全貌,如今我們無從得知。所留下來的,唯有填滿谷地、至今仍不曾崩塌、依舊佇立的那片石之林。

日暮時分於谷地中獨自堆疊石頭的一人遠景剪影,看不見臉,蕭索而虔敬的氛圍(AI生成圖像)
日暮時分於谷地中獨自堆疊石頭的一人遠景剪影,看不見臉,蕭索而虔敬的氛圍(AI生成圖像)

「以縮地法搬運名山之石」

圍繞李甲龍最廣為流傳的說法,是他將築塔用的石頭,取自朝鮮八道各地名山的傳說。事實上,構成底部基壇的大石,是從十里內外搬來的,但塔頂所安放的石頭,卻長久流傳著取自各地名山的說法。問題在於那搬運的方式。人們說,他將遠方名山到此地的迢迢距離「一口氣」往返,並說他這時用的是縮地法。那是古老傳說裡的一種神祕道術,能將大地摺疊起來,於瞬息之間跨越遙遠的距離。

當然,這終究只是傳說。要相信世上真有縮地法一事,實在困難,而學者們也指出,即便真有這麼一回事,那也不過是一種「快速趕路的方法」,與搬運沉重石塊、堆築石塔的工作並無直接關聯。想來,是一個男人耗費一生、成就這片龐大石塔之林的超凡辛勞,在後世人們口耳相傳之間,換上了「縮地法」這件神祕的外衣。畢竟,要讓後人相信「一個人竟能獨力堆起這麼一整座山的石塔」,遠比相信「他懂得縮地之術」來得更難。於是傳說便替那難以想像的辛勞,尋了一個更容易被記住的模樣。然而,即便剝去傳說再看,真正的謎團依然未解——這些石塔,為何不倒?

霧氣瀰漫的山道上擺放著大小石頭,遠處聳立著山峰,神祕而靜謐的色調,無人(AI生成圖像)
霧氣瀰漫的山道上擺放著大小石頭,遠處聳立著山峰,神祕而靜謐的色調,無人(AI生成圖像)

不倒的石塔——科學怎麼說

在這片谷地中所佇立的石塔裡,最高、也最負盛名的一座,名喚「天地塔」。它由下方以一整根塔身堆疊而上,自中段起分為南北兩支,高達十三點五公尺。單憑天然石頭、不用一絲黏著劑便立起這樣的高度,已然令人驚嘆,但真正驚人的是,它竟在風的通道正中央撐過了一百年。面對這樁謎團,人們端出的並非超自然的神祕,而是幾項頗為合理的結構力學解釋。

其一是塔的形狀。這些塔大體呈下寬上窄的圓錐形。這種讓重心保持低位的形狀,對於風與震動極為穩定。其二是堆石的方式。將大石與小石、有稜角的與圓潤的,精巧地嵌合得彼此咬合,形成一種石與石相互支撐的結構。即便沒有黏著劑,每一塊石頭也都靠著相鄰石頭的重量與摩擦力,固定在原位。其三,還有一種看法認為,這些石塔恰恰立於風地之中這一事實本身,便是答案的一部分:塔身各處的縫隙與疏鬆的結構,並不正面攔擋風,而是讓風從縫隙間穿流而過,將塔身整體所承受的力量加以分散。當這一切,在一個男人經年累月以身體所習得的直覺之中彼此契合的那一刻,一座不倒的石塔,方才立了起來。

更耐人尋味的是,這些塔並非固結成一整塊的僵硬結構。以黏著劑凝固而成的建物,一旦承受強力,應力便會集中於一點,並自該處驟然崩解。然而這些石塔,卻是由無數石頭在彼此仍保有些微游移餘地的狀態下相互咬合而成。即便受到強風或地面的晃動,石與石之間也能極其細微地彼此挪移,藉此卸去力量,整體則不致傾倒。看似堅硬,卻又柔韌——正是這種微妙的平衡,被認為支撐起了逾百年的漫長歲月。當然,這些解釋之中並沒有哪一項能單獨解開全部的謎。低矮的重心也好,咬合的石頭也罷,讓風穿流的結構也是,正是它們一點一滴地彼此貢獻、相互加成,這近乎奇蹟的穩定,方才得以成立。

大小石頭彼此咬合、精巧地堆成圓錐形的石塔近景,青苔與質感,寫實(AI生成圖像)
大小石頭彼此咬合、精巧地堆成圓錐形的石塔近景,青苔與質感,寫實(AI生成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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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氣瀰漫的冬日破曉,緩緩穿行過兩座山峰之間谷地裡那一列石塔的畫面——此為重現氛圍的影像,並非真實紀錄片段。

一到冬天便朝天生長的冰

正當科學似乎將一切解釋殆盡之際,這片谷地一到冬天,又向人們端出另一樁奇異的現象,那便是「倒生冰柱」。說起冰柱,人們總會想起自屋簷邊緣往下垂生的冰,而這裡的冰卻恰恰相反。在塔前擺上一只盛著淨水的碗,那碗中之水便會自底部凍起,朝上、朝天尖尖地生長上去。最長的一根,長度甚至能超過三十公分。

這種倒生冰柱,同樣並非超自然的造化,而是馬耳山特殊地形所醞釀出的現象。沿著兩座山峰之間那道狹窄通道猛烈灌下的冬季下沉風,將碗中水面驟然凍結,結成一層薄薄的冰蓋。當其下的水繼續結凍、體積膨脹,被封住的水便從上方那道薄薄的縫隙中被擠壓上來,朝天凍結而上。到頭來,馬耳山的這兩座山峰,正是以那對撐過百年的石塔而言堪稱試煉的強風,在冬天化身為讓水倒著生長的冰之雕刻家。同一陣風,一面欲使其崩塌,一面卻醞釀出神祕。

塔前碗上朝天生長的透明倒生冰柱近景,冬日晨光,神祕而冷冽的色調(AI生成圖像)
塔前碗上朝天生長的透明倒生冰柱近景,冬日晨光,神祕而冷冽的色調(AI生成圖像)

谷地守護了一個男人的問題

剝去傳說,放下縮地法,以結構力學與地形一一加以解釋,馬耳山的石塔卻依舊能長久地牽住人心。那股力量,並不在於超自然的神祕,而毋寧在於:一項項明白的事實,正並肩而立。一個男人,幾乎獨力,耗費三十餘年,不用一絲黏著劑,在風的通道正中央立起了五層樓高的石塔——而它們,一百多年來不曾倒下。

我們如今已能在某種程度上解釋,這些石塔為何不倒:低矮的重心、咬合的石頭、讓風穿流而過的疏鬆結構。然而,就在那解釋止步之處,仍留著一個無從回答的問題。一個男人耗盡一生,是朝著什麼、懷著怎樣的心,將這無數的石頭一一堆疊而上的?唯獨那顆心的重量,是任何結構力學都無從計算的。

今天,風依舊自馬耳山的兩座山峰之間穿過。夏天颱風洗刷著谷地,冬天下沉風讓水倒著結凍。而在兩者之間,那八十餘座石塔,今日也毫無一絲搖晃地朝天佇立著。這一片由一個男人以雙手堆起的石之林,在那意欲將他銘記為神祕道人的傳說,與那意欲平靜地加以解釋的科學之間——依然,靜靜地,不曾崩塌地留存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