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道有一尊必須替它剪頭髮的人偶。

不是梳,不是整理,而是剪。一年兩次,一座名叫萬念寺的小寺院裡,僧人打開玻璃櫃,取出一尊比手掌略大、身著和服的女孩人偶,剪去那再一次垂到肩膀以下的黑髮。然後把她重新安放進櫃中,闔上櫃門,等著頭髮又長出來。

人偶名叫阿菊。八十多年來,照料這尊人偶的僧人們,對每一個前來詢問的人,都重複著同一句安靜卻難以置信的話:這孩子的頭髮,會長。

昏暗的寺院室內,朦朧的玻璃展示櫃中背對而坐的傳統和服人偶,只看得見黑色齊耳短髮的後腦(AI生成圖像)
昏暗的寺院室內,朦朧的玻璃展示櫃中背對而坐的傳統和服人偶,只看得見黑色齊耳短髮的後腦(AI生成圖像)
黃昏時分積雪覆蓋的北海道寺院山門,藍色的冬日光線,無聲飄落的雪,沒有人(AI生成圖像)
黃昏時分積雪覆蓋的北海道寺院山門,藍色的冬日光線,無聲飄落的雪,沒有人(AI生成圖像)

在雪中買下的禮物

故事的起點不是鬼,而是一位哥哥。

一九一八年的夏天,一個名叫鈴木永吉的十七歲少年,離家前往札幌。當時的札幌,是日本北方廣袤寒冷之地上最大的城市。少年是去看城裡舉辦的博覽會。他走在札幌最古老的街道之一——狸小路商店街上,在一家賣人偶的店前停下了腳步。

他為年幼的妹妹買了一尊人偶。

妹妹名叫菊子。兩歲,也許三歲。對那樣年幼的孩子而言,一尊約莫手臂長的人偶,想必就像一個真正的玩伴。人偶身著和服。頭髮剪成齊下巴的筆直短髮,也就是「妹妹頭」——那個年代日本女孩最典型的髮型,正是菊子自己梳著的那種。或許正是這份相像,讓永吉挑中了這尊人偶。一個年幼的女孩,與一尊與她相像的人偶。少年抱著它,穿過北國的街道,回到了家。

菊子非常疼愛這尊人偶。像幼小的孩子那樣,她把這尊人偶當成了自己小小世界的中心。抱著它走,對它說話,每晚放在身邊入睡。有那麼一段時間,北海道某戶人家裡,只有一幕毫無詭異之處的景象。一個孩子,和她最愛的東西。

落雪中的一九一〇年代日本街道,木造店面與紙燈籠,隱約暈開的暖光,重現的氛圍,沒有人,沒有可辨識的文字(AI生成圖像)
落雪中的一九一〇年代日本街道,木造店面與紙燈籠,隱約暈開的暖光,重現的氛圍,沒有人,沒有可辨識的文字(AI生成圖像)
榻榻米上整齊擺放的孩子的小木屐,柔和的室內光線,不見孩子的身影,一片靜謐(AI生成圖像)
榻榻米上整齊擺放的孩子的小木屐,柔和的室內光線,不見孩子的身影,一片靜謐(AI生成圖像)

翌年的春天

一九一九年的孩子,會死於我們今天不再懼怕的東西。

翌年,菊子染上了風寒。本該不算什麼。在沒有抗生素、沒有我們視為理所當然的藥物的年代,幼兒一場尋常的感冒,可能在幾天之內轉為某種奪走她的東西。她發起了燒。病症沉入胸腔。然後,靜靜地,這孩子走了。不過三歲上下。

這一段,沒有任何寫法能讓它比實情更輕。一個家庭失去了最小的孩子。不久前才在札幌商店街為她買下禮物的十七歲少年,如今在張羅她的葬禮。無論這則故事往後變成什麼,它都始於此處,始於這份悲傷,並且始終不曾完全離開這份悲傷。

家人依照習俗,準備把要與菊子一同火化的物品放進小小的棺木裡。人偶理當也在其中。那是她最珍愛的東西,理應陪在她身邊。

然而,在服喪之家的慌亂之中,人偶被疏忽遺漏了。它沒能放進棺木,被留在了後頭。

就這樣,幾乎是出於偶然,人偶沒有隨著那個疼愛它的幼小孩子一同進入火中。它留在了活人的家裡。

點著燭火的寺院正殿內部,木樑與陰影,靜謐的哀悼氣息,沒有人(AI生成圖像)
點著燭火的寺院正殿內部,木樑與陰影,靜謐的哀悼氣息,沒有人(AI生成圖像)

在佛壇之上

鈴木家做了理所當然的事。他們把人偶安放在家中的佛壇上,擺在懷念菊子的小小牌位旁邊,就這樣守著。這是把逝去的孩子留在身邊的一種方式。她最喜歡的人偶,坐在家人每天為她祈禱的地方。一場小小的、日日重複的追念之儀。

在那之後過了一段時日,據故事所述,永吉察覺了一件事。

人偶的頭髮,看起來變長了。

他買下時,明明是齊下巴的整齊短髮。這一點他記得清清楚楚。那髮型幾乎就是這尊人偶的全部。可如今,那黑髮卻往下垂落,彷彿已觸及人偶的肩膀。他又看了一次。不是看錯,他斷定。頭髮,確實比先前長了。

對於每天在那佛壇前祈禱、沉浸於悲傷的家人而言,唯一有意義的解釋只有一個。菊子的魂魄並未離去。那魂魄,進入了她生前疼愛的人偶——那尊不知因何偶然而躲過火焰的人偶——之中。這孩子還在這裡。而且,以她僅存的唯一方式,依舊在生長。

昏暗的寺院光線中擺放的一角小小木牌位,烏黑而有光澤的木頭,沒有可辨讀的文字,柔和的陰影(AI生成圖像)
昏暗的寺院光線中擺放的一角小小木牌位,烏黑而有光澤的木頭,沒有可辨讀的文字,柔和的陰影(AI生成圖像)
白布上一束長長黑髮的特寫,柔和均勻的光線,沒有臉,也沒有身體(AI生成圖像)
白布上一束長長黑髮的特寫,柔和均勻的光線,沒有臉,也沒有身體(AI生成圖像)

託付給萬念寺

人偶在家人身邊、佛壇之上度過了二十年。而在那期間——照家人的說法——頭髮靜靜地生長著。

到了一九三八年,鈴木家不得不搬遷。這家人要遷往當時由日本統治的樺太——薩哈林島的南部。渡海而去,無法把一切、把每個人的記憶都帶走。家人不願只是把菊子的人偶裝進箱子,將那一小片悲傷運往遙遠的島嶼。他們希望人偶能得到妥善的照料。

於是家人把人偶帶到北海道中部的城鎮岩見澤,一座曹洞宗禪寺——萬念寺,請僧人代為看顧。他們把一切都說了:年幼的妹妹,她的死,人偶,還有頭髮。而這座寺院,以日本寺院長久以來接納承載逝者心意之物的方式,收下了這尊人偶。

永吉動身前往樺太。戰爭結束、家人的世界被歷史重新描畫之後,他讓這個約定成為永久。只要寺院還立著,人偶便會作為懷念妹妹的憑依,長留萬念寺。據說他一有機會便來探望這尊人偶。那是他還幾乎只是個孩子時,所疼愛、所失去的年幼妹妹,最後留存的一縷柔軟身影。

而在寺裡,僧人們也察覺到了。頭髮不斷往下生長。每隔一陣替它剪去——照他們的說法——過些時候,便又長了出來。

懸掛在落雪中的寺院大鐘,白色為底的暗青銅色,冰冷的藍色暮光,沒有人(AI生成圖像)
懸掛在落雪中的寺院大鐘,白色為底的暗青銅色,冰冷的藍色暮光,沒有人(AI生成圖像)
冰冷靜止的空氣中裊裊升起的線香煙,昏暗的背景,一縷蒼白的煙,沒有人(AI生成圖像)
冰冷靜止的空氣中裊裊升起的線香煙,昏暗的背景,一縷蒼白的煙,沒有人(AI生成圖像)

寺院在做什麼

如今,阿菊在萬念寺的玻璃櫃中,身著和服而坐,將面容朝向那些從日本各地——並且愈來愈多從世界各地——前來的參拜者。

僧人們既不藏起這尊人偶,也不誇大其詞。他們只是平實地講述這個故事:這尊人偶是作為懷念亡兒的憑依而來的,它的頭髮會長,我們替它剪。對詢問的參拜者,他們會答道:那剪成昔日整齊短髮的頭髮,會在數月之間,再度垂到肩膀以下。寺院照料這尊人偶,一如對待逝者——以線香,以祈禱,以那些接下一份職責、決心守住它的人,那份踏實而毫不張揚的用心。

這裡有一點值得停下來想一想。無論你如何看待那頭髮,關於阿菊,最真正離奇的並不是頭髮。而是一個逾越一世紀的家庭私密悲傷,至今仍被素不相識的人們捧在手中照料。一個在一九一〇年代活了三年便離世的幼小女孩,在某種意義上,至今仍受著照顧——由從未見過她的僧人,在她從未踏入過的寺院裡,透過她入睡時抱著的那尊人偶。

寺院架上沒入柔和陰影中排列的供養人偶,臉孔模糊而不清晰,昏暗而溫暖的光線(AI生成圖像)
寺院架上沒入柔和陰影中排列的供養人偶,臉孔模糊而不清晰,昏暗而溫暖的光線(AI生成圖像)

檢視這則說法

接下來,是必須小心而誠實地加以檢視的一段。

圍繞阿菊的傳說,長久以來一直附著著一條科學的註腳:據說某個時候,人偶的頭髮曾被檢驗,結果被認定為人類的頭髮——某些說法還隱隱暗示,是幼童的頭髮。正是這一段,把一個令人心酸的故事,變成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而它,也是最難以查證的一段。一如這類故事總是那樣,那次檢驗,被提起,被謹慎地加上但書,卻從未在你能親手掌握之處被確實地記錄下來。老實說,該把它視為傳說的一部分,而非板上釘釘的事實。

倘若暫且把魂魄擱在一旁,實際上可能發生的又是什麼?

這一類古老的日本人偶,實際上往往以真正的人髮,植入人偶頭部的頭皮製成——這在那門工藝裡是確有其事的。為了逼真,人髮受到珍視。所以,阿菊頭上的髮絲很可能就是人類的,只因這種人偶本就是如此製作。單憑這一點,便足以解釋「人髮」之說,全然無須任何超自然。

那麼,會生長呢?材料科學家與人偶修復師提出了幾種安靜而毫不炫目的解釋。植入人偶頭部的頭髮,可能有比表面所見更長的長度,隱藏著固定在裡頭。數十年間,隨著人偶被把玩、被搖動、逐漸安定,那隱藏的長度會一點一點向外滑出,讓頭髮看起來像是長長了。老舊的纖維,原本捲曲的會鬆開、變直、伸展。濕度——北海道的空氣,在潮濕的夏天與暖氣烘得乾透的冬天之間劇烈往返——會讓頭髮膨脹、收縮,改變它垂落的樣子。再加上,這是一尊被人們經年累月、滿懷憐愛地觀察、正等著看它這番變化的人偶,那每一毫米都會被看在眼裡、記在心上。

還有一種最古老的解釋,它棲身於觀看者的心中,而非人偶身上——那便是追悼的心理。當你把一件物品放在自己悲傷的正中央,日日對它祈禱,你會比看世上任何東西都更仔細地凝視它。你對它的「從前」記得模糊,卻以難以承受的專注去丈量它的「如今」。一個苦苦盼著女兒並未徹底消失的家庭,以最為人性的方式,早已準備好去看見她仍在生長。

這些話,沒有一句是為了譏笑。說出來,是因為阿菊值得真相——也因為這些平實的解釋,其實絲毫不會讓這個故事變小。它們只是把謎團的所在,從人偶的頭上,挪到了人的心裡。

黑色漆盤上擺放的一把剪刀與一塊摺疊的白布,柔和而有方向的光線,沒有手,也沒有人(AI生成圖像)
黑色漆盤上擺放的一把剪刀與一塊摺疊的白布,柔和而有方向的光線,沒有手,也沒有人(AI生成圖像)
昏暗的木造寺院迴廊中點著的一盞油燈,暖光積聚在古舊的地板上,深深的陰影,沒有人(AI生成圖像)
昏暗的木造寺院迴廊中點著的一盞油燈,暖光積聚在古舊的地板上,深深的陰影,沒有人(AI生成圖像)

一個為人偶辦葬禮的國度

要理解為何偏偏是日本,孕育出了最著名的「會長頭髮的人偶」——以及寺院為何願意收留這樣一尊人偶達八十年之久——你必須先了解日本對待物品的方式。

在日本的傳統中,被長久疼愛的物品,並不只是物品。有一種古老而廣為人所感的體認:一個孩子多年抱著、對它說話的人偶,會吸納某種東西——你可以稱之為情,稱之為魂,用哪個詞並不比那份底下的直覺來得重要。這樣的物品,不會被丟進垃圾桶。那麼做是冷漠的,甚至是危險的。

於是日本有一套為此而生的儀式:為人偶舉行的追悼之式,「人形供養」。在全國各地的寺院與神社,家家戶戶帶著再也無法留在身邊的舊人偶——孩子長大後放下的、繼承來的、成為哀悼之物的——前來,由僧人為那人偶辦一場葬禮。人偶受到祝禱,為它多年來的相伴而受到感謝,在祈禱聲中被送走,通常是在被恭敬地焚化之前。這實實在在,就是一場物品的葬禮,源自一種信念:被長久疼愛的物品,已然掙得了一場葬禮。

放在這樣的背景下來看,阿菊並非異數。阿菊,是停格在最溫柔、最無從了結那一刻的人形供養。一尊被疼愛過、曾替代了一個亡兒、家人怎麼也狠不下心焚化的人偶。於是,它得到的不是一場葬禮,而是一個可以棲身的家。寺院供奉的並不是一頭怪物。它接納了一個哀悼者的替身,替那個家庭,不曾停止地悲傷著。

低矮燭火下擺著白菊的昏暗祭壇,周圍一片幽暗,靜謐而虔敬,沒有人(AI生成圖像)
低矮燭火下擺著白菊的昏暗祭壇,周圍一片幽暗,靜謐而虔敬,沒有人(AI生成圖像)

阿菊與安娜貝爾

初次接觸阿菊的西方讀者,幾乎會反射性地想起一個比較的對象。而那對象是明擺著的。在西方,最著名的「鬼娃」是安娜貝爾:一尊被鎖在康乃狄克州一間靈異博物館玻璃櫃中的布娃娃,被種種它會自行移動、威脅活人的傳說所纏繞,成了恐怖電影的反派,也成了一個全球品牌。(本站另有專文講述安娜貝爾的故事。)比較很容易:兩尊人偶,兩座玻璃櫃,兩件被活人判定為「並非全然無生氣」的物品。

但把兩者並排舉起來看,那差異本身,才是全部的重點。

安娜貝爾的傳說,是一則「威脅」的傳說。它危險、懷有惡意,是必須被關起來的存在;盛裝它的櫃子,幾乎被描述成一只牢籠,而那警告是:別碰它。這故事是為了嚇人而搭建的,而它確實奏效。

阿菊的傳說,是一則「愛」的傳說。其中沒有任何東西想要傷害你。人偶不動,不威脅,也無須關押。位於其核心的那樁詭異之事——生長的頭髮——被解讀的並非威脅,而是一個捨不得離去的幼小女孩的表徵。倘若說安娜貝爾是一個關於惡從外部逼近的故事,那麼阿菊,便是一個關於悲傷從內部不肯放手的故事。

兩種文化,兩座玻璃櫃,以及關於「一件鬧鬼之物究竟是什麼」的兩種截然不同的想法。在其一,人偶是你所懼怕的對象。在其二,人偶是某人所深愛的對象。

夜裡,樸素的日本寺院覆著積雪的屋頂,穿透黑暗落下的雪,微弱的窗光,沒有人(AI生成圖像)
夜裡,樸素的日本寺院覆著積雪的屋頂,穿透黑暗落下的雪,微弱的窗光,沒有人(AI生成圖像)

我們為何把自己傾注於物

把頭髮、寺院、以及一整個世紀反覆的講述全都剝去,阿菊拋出了一個與超自然毫不相干的問題:為什麼逝者的遺物,承載著那麼多的那個人?

即便是什麼都不信的人,我們也都熟悉那種感覺。父母的老花眼鏡。夭折孩子的一隻鞋。掛鉤上那件誰也狠不下心挪走的舊外套。這些物品毫無力量,我們卻表現得彷彿它們有——我們留著它們,守護它們,捨不得丟。悲傷需要一個棲身之所,而逝者觸碰過的物品,便成了盛裝它的容器。不是因為有魂魄在其中,而是因為我們的愛別無去處,於是便去了那裡。

鈴木家曾擁有一個三歲的女兒,長度不過是一段尋常童年,然後便再也沒有了。留下的,是一尊被剪得與她相像的人偶,梳著和她自己一模一樣的短髮。他們當然會凝望它。凝望得那樣入神、那樣殷切,他們當然會看見它在變化。他們當然無法把它放進火裡。頭髮會生長這件事,說到底,是最富人性的東西,扮成了最詭異的模樣:一個家庭,不肯接受一個幼小女孩已然徹底、永遠地離去。

那份不肯,並未隨他們一同消逝。它被交到了寺院手中,寺院守住了它,八十年來的僧人們,寧可替一尊人偶剪髮,也不肯任一個陌生人的悲傷無人照料。無論那頭顱之中,纖維實際上在做著什麼,「那」,才是真正的作祟——一份比最初感受它的所有人都活得更久的愛,仍被那些連它源頭都不知曉、卻承接了它的人們所祭奠著。

黎明時分遠處的雪原,蒼白的光在未經踩踏的雪上鋪展開來,地平線上一道細細的樹林,一片深邃的靜寂(AI生成圖像)
黎明時分遠處的雪原,蒼白的光在未經踩踏的雪上鋪展開來,地平線上一道細細的樹林,一片深邃的靜寂(AI生成圖像)

年幼的妹妹

於是僧人打開櫃子,取出那身著和服的小小女孩,剪去她的頭髮,再放回去。過幾個月,他還會再做一次。在他之後,會有另一個人接著做。這,便是一份用心被傳承得夠久、久到終於化為一樁純然職責之後的模樣。

我們可以平靜地如此斷定:那頭髮,不過是老舊人偶的頭髮,一如老舊人偶的頭髮本會有的舉止——人的髮束在潮濕中滑出、安定、膨脹罷了——而一個沉浸於悲傷的家庭,在那之中,看見了自己需要看見的東西。我們可以斷定這一切,並且是對的,卻絲毫不會失去真正要緊的東西。

因為位於阿菊核心的,從來就不是頭髮。那是一個抱著人偶入睡的兩歲孩子,是一個在雪中為她買下人偶的十七歲哥哥,是一場本不該奪走她、卻奪走了她的春日風寒。那是一個捨不得放她走的家庭,和一座答應替他們把她守住的寺院。

菊子在一百多年前日本寒冷的北國,活了三年上下。屬於她的東西,本該幾乎什麼都留不下——我們多數人得以一見的照片,一張也沒有;沒有留下的話語,也沒有讓人前來憑弔的墳。然而,只因哥哥忘了放進棺木的一尊人偶,她的名字,如今被地球另一端素不相識的人們念著。

也許,這則故事裡唯一值得相信的鬼魂,就是它了。不是頭髮之中的魂魄,而是一個被愛得如此之深、以致一世紀之後,人們仍在溫柔地照料著的,年幼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