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就外表而言，它不過是一只老舊的木盒。深色而褪了色的木材，一件帶有對開小門的小型陳列櫃般的家具。就算擺在骨董店的角落，也不會有人多看第二眼——是那種再尋常不過的物件。然而這只老舊的酒櫃，卻纏繞著網路時代所催生出的、最有名的一則怪談。從二〇〇三年這只盒子被掛上美國某拍賣網站的那一刻起，它便得到了「世上最受詛咒之物」的名號。根據傳說，這只盒子裡封印著一隻出自猶太傳說的惡靈——「dybbuk（惡靈）」。而據說，凡是得到這只盒子的人，無不飽受惡夢、來歷不明的瘀青，以及瀰漫室內的氨臭味所折磨。惡靈之盒。接下來，就讓我們循著這只老盒子的故事一路追下去。
掛上eBay的老盒子
故事始於二〇〇三年，美國奧勒岡州的波特蘭。當時有個名叫凱文·曼尼斯（Kevin Mannis）的男人。以修復並轉賣家具為業的他，某日在一場遺物拍賣會上，買下了一只老舊的木製酒櫃。這件帶有對開小門、狀似小型陳列櫃的家具，外觀上毫無任何特別之處，只是一件老舊的骨董。然而，曼尼斯在把這只盒子掛上eBay拍賣時所附上的那段來歷，卻在轉瞬之間，把這只尋常的木盒變成了一則傳說。
曼尼斯寫在拍賣說明裡的故事是這樣的。這只酒櫃原本是一名在波蘭熬過納粹大屠殺的猶太老婦人的遺物。老婦人辭世後，整理遺物的孫女再三叮囑，唯獨這只盒子千萬不可打開。因為盒子裡，裝著一隻「惡靈」。曼尼斯買下盒子打開一看，據說裡頭裝著幾樣古怪的物品：兩朵乾枯的玫瑰花苞、一只酒杯、一座燭台、一個裝著頭髮的小袋子，以及一塊刻著希伯來文字的花崗岩碎片。據那故事所言，也正是從這一刻起，曼尼斯與他身邊的人開始接連遇上種種無法解釋的怪事。
惡靈，附於生者之身的魂靈
在此，得先弄清楚「惡靈（dybbuk）」究竟是什麼。dybbuk是猶太教神祕主義傳承——尤其是流傳於東歐猶太人之間的民間信仰——當中的一種存在。根據傳說，dybbuk是無法離開現世、四處遊蕩的亡者之魂，會依附在活人的身上，藉那人之口說話、行動。這個名稱本身，便源自意為「黏附」「附著」的希伯來語。它可說是西方恐怖作品中常見的「惡靈附身」的猶太原型。
然而，這則故事所隱含的第一道裂縫，也正是在此顯露。猶太傳承中的dybbuk，說到底是一種依附於「人的身體」的存在。至於被封印在木盒或家具這類無生命物體之中的dybbuk，這樣的構想，在正統的猶太民俗文獻裡遍尋不著。懷疑論者最先指出的，正是這一點。「被封在盒中的惡靈」這一設定本身，與傳統的dybbuk概念根本就不相吻合，是後人新編出來的故事。可是，儘管有著這樣的矛盾，圍繞這只盒子的種種毛骨悚然的證詞，仍舊乘著網路，以無可遏止之勢蔓延了開來。
每一任持有者所經歷的事
在這則故事裡，經手過這只盒子的人，無一不遭遇了怪事。首先便是曼尼斯本人。據說，就在他把盒子當作生日禮物送給母親的那一天，母親當場中風倒下。此後，接手盒子的人們的證詞，勾勒出一種共通的模式：夜夜夢見同一場惡夢。夢中，一名蒼老的老嫗現身，怒瞪著自己，甚或動手毆打。而早晨醒來時，身上便浮現出無法解釋的瘀青。
證詞所描述的異象還不只如此。擺放盒子的房間裡，瀰漫著令人聯想到貓尿或氨水的刺鼻氣味，無論如何清掃都揮之不去。在擺放盒子的辦公室裡，燈泡曾一齊爆裂；也接連有人作證，明明無人卻聽見敲門聲，或見到影子般的形體從眼前一閃而過。持有過盒子的人們異口同聲地說，自己飽受劇烈的無力感、憂鬱，以及來歷不明的病痛所苦。於是，他們就像傳遞燙手山芋一般，急急忙忙地把這只盒子轉賣給下一個人。
落入博物館策展人之手
最終接手這只盒子的，是一位名叫傑森·哈克斯頓（Jason Haxton）的人物。他是美國密蘇里州一間醫學博物館的策展人，因著迷於網路上流傳的這只詛咒之盒的傳聞，終究還是把盒子買了下來。而據哈克斯頓本人的證詞，他在得到盒子之後，同樣開始受到來歷不明的健康問題所困擾——長出蕁麻疹、咳嗽加劇、眼睛出了毛病。最後，他借助猶太教拉比們之力，為盒子舉行了封印的儀式，之後便把盒子藏到了一個安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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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之中，一只老舊木盒在一根蠟燭的微光下隱約浮現——此為重現氛圍的影像，並非實際的紀錄影片。
好萊塢買下的詛咒
乘著網路論壇與口耳相傳蔓延開來的這則故事，終於引起了好萊塢的注意。二〇一二年上映的恐怖電影《惡靈電影版·奪魂鎖（The Possession）》，正是以這則惡靈之盒的故事為原作的作品。這部由以《蜘蛛人》系列聞名的導演山姆·雷米（Sam Raimi）參與製作的電影，描繪了一名少女如何一步步被她在二手拍賣會上買回的老舊木盒中的惡靈所附身。隨著電影賣座，惡靈之盒的名號跨出美國、傳遍全球，這只盒子也名副其實地登上了「世上最有名的詛咒之物」的寶座。一只掛上eBay的老舊酒櫃，不到十年，便成了全球性的恐怖象徵。
故事並未就此打住，反而愈滾愈大。圍繞這只盒子的YouTube影片接連湧現，聲稱打開了盒子的人們的「實驗」影片、收錄了據說發生在盒子附近的超自然現象的內容，被無止盡地再生產出來。詛咒之盒這一則傳聞，如今已然成了一樁龐大的文化現象。而也正是在那個時候，站在這一切故事起點上的那個男人，開了口。
「那個故事，是我編造出來的」
二〇二一年，一則驚人的自白問世了——出自別人，正是這一切故事的最初賣家，凱文·曼尼斯本人之口。在接受某家媒體採訪時，他坦言：「惡靈之盒，是我創造出來的一個故事（a story that I created）。」原來，曼尼斯本身也是一名撰寫小說與劇本的作家。據曼尼斯的說明，他是把這場eBay拍賣，當成一則「參與式的恐怖故事（interactive horror story）」來企劃的。替一只老盒子披上一段煞有介事的來歷，再看著它如何在人們之間添枝加葉、蔓延開去——這是一種創作實驗。
事實上，懷疑論者長久以來所指出的種種破綻，正與這則自白相互印證。如前所述，傳統猶太傳承中的dybbuk並不依附於無生命物體。至於盒子是浩劫倖存老婦人遺物這一戲劇性的背景故事，也從未有任何足以佐證的具體依據被確認。持有者們聲稱經歷過的惡夢、瘀青與氨臭味，無一不是當事人的主觀證詞，沒有任何一項經過客觀查證。到頭來，就連那只「酒櫃」本身，在後來的調查中也顯露出，其實不過是一件量產的、平凡無奇的迷你吧台家具罷了。並非什麼超自然之力在作祟，而是一則精心編織的故事，在人們的想像之中自行滋長了起來。
依然殘留的疑問
那麼，故事到這裡就徹底終結了嗎？倒也沒那麼單純。凱文·曼尼斯承認自己編造了最初的故事，這是不容置疑的事實；但這並不意味著，此後真正持有過盒子的人們所聲稱的經歷，也全是他一手捏造。故事被放進這世上以後，把盒子帶回家的人們，是真的夢見了惡夢，是真的病倒了，是真的相信自己見到、聽到了什麼。那份相信本身，是真的。只不過，那份經歷究竟是盒中惡靈所致，抑或是「自己得到了一只詛咒之盒」這股強烈的心理暗示，在心中所催生出的作用——這條界線，並不容易劃清。
或許，惡靈之盒真正令人恐懼之處，不在於盒子裡裝著什麼，而在於一則故事如何滲進人心。「這只盒子被詛咒了」——僅僅這麼一句話，便足以讓相信它的人做起真實的惡夢，深信自己身上浮現了真實的瘀青，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裡嗅到某種氣味。縱使超自然的惡靈根本不存在，如此蔓延開來的恐懼，卻大可以是真實的。這只老舊酒櫃所拋出的疑問，到頭來，還是轉回了我們自身。我們害怕的，究竟是那只盒子，還是纏繞在那盒子上的故事？
時至今日，據傳惡靈之盒依然被封印在某處。盒中是否真的關著什麼，抑或它從一開始便空無一物——盒子至今默然不語。唯有一件事是確定的：無論真相為何，一只老舊木盒所喚起的恐懼，早已在全世界人們的心中，長久地生息著。那麼，就讓我們再回到最初的那個疑問吧。這只盒子，是真的被詛咒了，還是我們不過是想要那樣去相信？真相，或許正靜靜地擱在那兩者之間的某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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