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二年,住在加拿大多倫多的八個人,開始了一場實驗。目的很單純,但這個構想卻透著一股寒意:他們要親手創造出一個從未存在過的幽靈。他們替這個幽靈取了名字,定下他出生的年份與死亡的方式,甚至還為他添上一段求而不得的戀情,編造出一個男人像模像樣的一生。他叫菲利普・艾爾斯福德。從頭到尾,都是徹頭徹尾的虛構。然而,在數個月裡反覆圍著這個想像中的人物坐在桌前之後,某一天,那張桌子開始響起敲擊聲。你一提問,便有敲響聲回應。桌子自己晃動,室內的燈光明滅閃爍。一個照理說並不存在的幽靈,正精準地回答著一段從未發生過的自己的故事。這,就是在心靈研究史上留下最離奇一頁的「菲利普實驗」。

決心創造一個幽靈的人們
故事始於多倫多心靈研究協會(Toronto Society for Psychical Research)。帶領這個聚會的,是艾莉絲・歐文(Iris Owen)與她的丈夫,以及擔任顧問角色、來自英國的心理學家A・R・G・歐文(A. R. G. Owen)博士,因此這場實驗也常被稱為「歐文小組」。參與其中的八個人,沒有一個是靈媒或占卜師。他們全是再平凡不過的人 ── 會計師、家庭主婦、工業設計師 ── 其中還夾雜著抱持懷疑態度的人。
他們提出的問題是這樣的:幽靈究竟真的是死者的靈魂,還是活人的心所製造出來的某種東西?倘若是後者,那麼當好幾個人真心相信並專注於一個原本就不存在的幽靈時,是否真會發生某種現象?這個構想受到英國心靈研究者肯尼斯・巴切爾多(Kenneth Batcheldor)想法的影響。於是歐文小組決定,乾脆從一開始就造出一個彼此都承認是「假的」的幽靈,再靜觀其結果。這是一場並非召喚死者,而是憑空創造出一個根本不曾存在之人的實驗。

菲利普・艾爾斯福德這段虛構的人生
首先需要的,是這個幽靈的「人生」。小組成員聚在一起,細細編造出一個男人的生平。他叫菲利普・艾爾斯福德,設定為十七世紀的英格蘭貴族,活在英格蘭內戰的年代。他娶了美麗的妻子桃樂西亞,卻並不愛她,某天愛上了一名吉普賽女子瑪歌。然而妻子得知此事,控告瑪歌是女巫,害她被處以火刑。菲利普因無法拯救所愛之人的罪咎與悲傷而備受折磨,最終從自家宅邸的城牆一躍而下,結束了自己的性命。那年他三十歲。
這整個故事全是徹底的虛構。菲利普據說居住過的宅邸「迪丁頓莊園(Diddington Manor)」,是英格蘭一座真實存在的建築,但菲利普這個人物與他的悲戀,全都是小組編造出來的。不僅如此,其中有些細節甚至被刻意設計得與真實歷史前後矛盾。這是刻意為之的機關。倘若菲利普真的開始回答,他的答案裡就會原封不動地帶著那些現實人物身上不可能出現的「編造出的矛盾」。換句話說,這可以成為菲利普並非真正死者靈魂、而是小組之心所創造之存在的證據。小組甚至親手畫了一幅菲利普的肖像掛了上去。

什麼都沒發生的那幾個月
完成幽靈設定後,小組開始定期聚會。他們想像菲利普就坐在那裡,談論他的生平,體恤他的悲傷,彷彿他真的與眾人同在一室般對待他。然而起初,什麼都沒發生。幾週、幾個月過去,桌子依舊只是張桌子,菲利普靜靜地待在畫裡。他們所嘗試的,是一種近乎靜靜集中精神的冥想方式,而這樣的做法,長久以來始終未能引出任何反應。
轉機出現在他們改變方法之時。小組決定捨棄沉重而莊嚴的冥想,把氣氛轉為輕鬆愉快得多的樣子。他們點起蠟燭,唱著關於菲利普的歌,彼此說笑打趣,把整場聚會炒熱得像一群老友歡快的降靈會。昏暗的房間、圓桌、擱在桌上的雙手,還有笑聲與歌聲。這種放鬆而雀躍的氣氛是關鍵所在。當他們卸下緊張、一同盡興,並開始把菲利普當成「真的」來對待時,那張桌子終於開始回應了。

桌子開始回答了
某一天,桌子傳來清晰的敲擊聲。小組半信半疑地定下規則:敲一下代表「是」,敲兩下代表「否」。接著他們開始提出關於菲利普生平的問題。「你是菲利普嗎?」敲一下。「是。」令人震驚的是,桌子持續以與菲利普那段虛構故事相符的方式作答。對於他們替他描繪的人生、他所愛的女子、他居住的宅邸,菲利普都以敲擊聲精準回應。
現象並未止於敲擊。據參與者的證言,那張沉重的桌子彷彿自行滑過地板,還會抬起一條桌腳而傾斜。室內的燈光有時會配合提問明滅閃爍,也有人感覺到一陣掠過桌面的冰涼氣流。小組把這整個過程以攝影機拍攝記錄,據傳在某個電視節目中,甚至在觀眾注視下拍到桌子彷彿一階階爬上樓梯的畫面。一個照理說不曾存在的幽靈,如今正在房間裡留下實實在在的物理痕跡。

菲利普並不知道自己是假的
這場實驗最令人脊背發涼之處,正在於此。菲利普連小組編造出的矛盾都照樣答了出來。即便問及小組憑想像造出的細節、在歷史上根本不可能存在的設定,菲利普依然忠於自己的「虛構」作答。反過來,當小組提出他們事先並未替菲利普人生設定過的問題 ── 也就是無人想像過的部分 ── 菲利普便答不上來,或含糊其詞地敷衍過去。菲利普所知道的,恰恰只有小組所知道的那麼多。
這是菲利普並非真正死者靈魂的有力證據。倘若他真是十七世紀某個人的靈魂,理應能糾正小組編造的矛盾,或說出小組所不知道的、關於自身人生的真相。然而菲利普的知識,恰恰被封鎖在小組想像所及的範圍之內。菲利普實際上就是八個人共同想像的一面鏡子。可正是這面鏡子,敲響並搖晃了桌子,以物理方式顯露出自身的存在 ── 就在這一點上,菲利普實驗成了某種超越尋常降靈會的東西。

那麼,他們究竟創造出了什麼
解釋菲利普實驗的方式,大致分為兩派。第一派是心理學的詮釋。在這個觀點下,菲利普並非幽靈,而是「觀念運動效應(ideomotor effect)」的產物。當好幾個人把手擱在同一張桌子上,各自連自己都未察覺的細微肌肉動作彼此疊加,桌子便真的能夠移動,並發出敲擊聲。這與碟仙板(Ouija board)的指針看似自行移動,是同樣的原理。按這種解釋,菲利普是八個人的潛意識共同造出的幻象,是人心集體孕育出的一個「人格」。
然而,光憑這種解釋仍留下難以說明的部分。燈光明滅、沉重的桌子自行滑動之類的證言,並無法單以肌肉的顫動完全解釋。於是第二派解釋登場了。它主張,當人專注的心 ── 尤其是許多人的信念與期待匯聚為一時 ── 能夠發揮出某種真正影響物理世界的力量,一種近乎念力的東西。從這個角度看,菲利普實驗所拋出的問題便變得更深、也更令人不安。我們所謂的幽靈之中,是否有一部分,其實並非由死者、而是由活人的心所造出的?當信念匯聚得夠多,一個原本不曾存在的存在,是否也會成為真的?
今天,我們能夠確定的只有這些。一九七二年,在多倫多,八個平凡人創造出一個從未存在過的幽靈菲利普・艾爾斯福德,數月之後,那個幽靈開始敲響桌子,回答起自己那段虛構的故事。菲利普直到最後都不知道自己是假的,他所知道的,恰恰只有創造他的那些人所知道的那麼多。他們究竟是創造出了一個幽靈,還是偶然窺見了人心究竟能伸展到多遠?半個世紀過去,那張桌子的敲擊聲始終沒有給出明確的答案,卻仍在我們自己內心那個幽暗的角落,靜靜地敲響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