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6月29日下午5時57分,首爾瑞草區瑞草洞。一棟地上五層、地下四層的大型百貨公司,在一聲巨響中塌陷了下去。大樓完全倒塌所花的時間,還不到二十秒。裡頭有下班途中順道採買的人們、正在工作的員工,還有前來地下食品賣場的顧客。最終統計出的人員傷亡是死者502人、傷者937人;若把失蹤者算進去,超過一千四百人在一瞬之間,被壓在了崩落的混凝土之下。這是韓戰以來,韓國規模最大的一場人為災難。

然而,這場崩塌最令人脊背發涼之處,在於它絕非「突然」發生。這棟大樓早在崩塌兩個月前,就一直在發出信號。天花板龜裂,樓板下沉,柱子出現裂縫。技師發出了危險的警告,而在崩塌當天早晨,經營高層自己也清楚知道,大樓的倒塌已近在眼前。即便如此,百貨公司的大門,終究沒有關上。這篇文章並不著墨於慘劇本身的悽慘場面,而是追溯那橫亙在它前方的一道道警告,以及它們如何被一個個地漠視。這是一個不問「為何倒塌」,而問「為何無人叫停」的故事。

黃昏時分,1990年代大型百貨公司的外觀剪影(AI生成圖像)
黃昏時分,1990年代大型百貨公司的外觀剪影(AI生成圖像)

這棟大樓,本就不該成為百貨公司

三豐百貨的問題,早在砌上第一塊磚之前,就已經在設計圖上埋下。這棟大樓最初並非設計為百貨公司,而是一座大型的商場兼辦公設施。它的柱子、樓板與載重,都是在「四層綜合商場大樓」這個前提下計算的。然而在施工過程中,用途卻被改成了百貨公司。百貨公司是必須承受寬闊賣場、沉重陳列櫃與龐大人潮的場所。就在圖面更動的那一刻,這棟以商場為前提設計的結構,開始承受起它從未被計算過要負荷的重量。

在此之上,又追加了另一項關鍵的變更——原本四層的大樓,被拔高成了五層。多出來的五樓,設置了美食街。美食街因為地暖所需的厚重混凝土樓板、用水,以及廚房設備的緣故,是一個遠比一般賣場更沉重的空間。這項設計變更,是在未經精密結構診斷的情況下進行的;而據指出,在拓寬賣場的過程中,支撐柱的數量遭到削減,或柱身被削薄。每當圖面更動一次,大樓便一點一點地,多背負起它並非為此而建的重量。而在這股重量的頂端,還有另一樣誰都不曾料到的東西,即將被安放上去。

空無一人的百貨賣場內部,低微的照明,杳無人跡的走道(AI生成圖像)
空無一人的百貨賣場內部,低微的照明,杳無人跡的走道(AI生成圖像)

在屋頂上被拖行的冷卻塔

談到崩塌原因時,絕不能略過的,是設在屋頂上的冷卻塔。在大型建築的冷氣系統中,冷卻塔本身就是相當沉重的設備。問題在於,這座冷卻塔並沒有一直待在它最初被安放的位置。以噪音陳情等理由,人們在屋頂上,把沉重的冷卻塔移往了另一個位置。而且,並不是用起重機吊起來搬移,而是據傳在地面墊上滾軸,用拖拉的方式讓它移動。

在把重達數十噸的設備於樓板上拖行的過程中,底下的混凝土樓板,承受了反覆的衝擊與載重。那裡本就不是一處被設計來承受這種重量與震動的位置。據分析,屋頂樓板在這個過程中,很可能已累積了損傷。以商場為前提設計的結構、擅自加蓋的五樓、沉重的美食街,以及在屋頂上被拖行的冷卻塔——三豐百貨,就這樣層層疊疊地背負著一重又一重「未經設計的載重」,勉力撐過了好幾年。在那外觀看來安然無恙的百貨公司混凝土之中,供裂縫滋長的溫床,其實早已備妥。

老舊混凝土結構表面蔓延的裂縫特寫,灰色調(AI生成圖像)
老舊混凝土結構表面蔓延的裂縫特寫,灰色調(AI生成圖像)

兩個月前——天花板開始龜裂

大樓第一次發出清晰的悲鳴,是在崩塌兩個月前的1995年春天。那年四月,百貨公司五樓北館美食街的天花板出現了裂縫。起初,那或許只是看似無足輕重的裂痕。然而裂縫非但沒有消失,反而逐漸增多。緊接著進入五月,五樓的樓板本身開始下沉。樓板一塌陷,其上柱子與天花板的裂縫便裂得更開。這是一座結構物所能發出的、最明確的信號——它已再也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

倘若在這個時間點誠實地診斷大樓的狀態並停止營業,之後的慘劇,或許便不會發生。然而,對這個信號的因應,並非治本之舉。人們只是在龜裂處做了應急修補,把裂縫日益嚴重的五樓賣場的商品與店鋪,往樓下遷移而已。人們並未清空大樓、重新拆解檢視結構,而是選擇了掩蓋看得見的裂縫、繼續營業這條路。通往崩塌的時鐘,此時早已飛快地轉動,可百貨公司的燈光,每晚依舊如常亮起。

彷彿無視警告而遭擱置的老舊辦公室,堆滿文件的書桌,無人(AI生成圖像)
彷彿無視警告而遭擱置的老舊辦公室,堆滿文件的書桌,無人(AI生成圖像)

崩塌當天早晨——他們早已知情

1995年6月29日。這天早晨,大樓的狀態,無論誰看都已不正常。五樓的裂縫在一夜之間明顯增多,樓板下沉的程度也更加嚴重。眼見情況嚴峻,經營高層封閉了問題集中的五樓一部分,並停止了會引發震動的冷氣運轉。換句話說,這天早晨,經營高層早已明確認知到,大樓五樓正處於危險之中。這是一棟不該再放顧客進入的大樓——這一點,沒有人比他們自己更清楚。

即便如此,百貨公司還是開了門。他們沒有做出停止營業、疏散全樓的決定,而是僅僅封住危險的五樓一部分,在其餘樓層照常迎接顧客。那天是客流量大的日子,關門,就意味著營收的損失。知道危險,與在危險面前把門關上,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經營高層做了前者,卻沒有做後者。就在這期間,一無所知的顧客們,一如往常地走進了百貨公司之中。

攤開著結構圖與藍圖的書桌,昏暗的照明,無人(AI生成圖像)
攤開著結構圖與藍圖的書桌,昏暗的照明,無人(AI生成圖像)

下午4時的會議——最後警告的漠視

崩塌兩小時前,有過一個決定性的時刻。下午四點左右,一場由百貨公司經營高層與技術團隊出席的緊急對策會議召開了。在這個場合上,勘查過大樓的技術團隊,提出了極為危急的診斷:大樓正處於崩塌前夕的狀態,必須立即停止營業、疏散人員。這是那兩個月來的裂縫與沉陷所堆疊而成的、最後也最明確的一次警告。

然而,這則警告並未被接受。繼續營業的決定被拍板定案,百貨公司就這樣敞著大門留了下來。據傳,部分獲報危險的經營高層,一面選擇讓自己脫身離開大樓,一面卻沒有向仍在裡頭的顧客與員工下達疏散指示。知道危險的人出去了,不知道危險的人留了下來。會議結束後不到兩個小時,下午5時57分,屋頂先行塌陷,大樓向下崩落。二十秒。漠視那兩個月來層層累積的所有警告,其代價便化作一場二十秒的崩塌,回到了眼前。

鏡頭朝著大型建築幽暗的外觀剪影緩緩逼近、靜謐無聲的畫面,並非真實事故影像,而是氛圍重現(AI生成影像)

崩塌的,不只是一棟大樓

崩塌後的調查揭示,這場慘劇並非某一個人的失誤,也非偶然,而是一連串從頭到尾緊密交織的疏失所釀成的結果。從商場改為百貨公司的用途變更、擅自加蓋的五樓、缺乏精密診斷的設計變更、柱子與鋼筋的偷工減料、屋頂冷卻塔的勉強遷移與過度載重——被指為崩塌原因的各項因素,沒有任何一項是偶發的。而貫穿這一切的,還有最後一道疏失:讓一棟危險的大樓得以如常敞開大門的、行政上的疏失。

在偵辦過程中,圍繞著大樓的設計變更與使用核准,管轄區廳的公務員收受檯面下金錢的情形浮出了水面。在一棟以不該被建成的形式建成、又以不該被開放的狀態開放的大樓背後,存在著一雙雙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手。在審判中,百貨公司的負責人以業務過失致死傷等罪名、相關公務員以收賄罪名受到了懲處。崩塌的,不只是混凝土;在興建、檢驗與營運這棟大樓的每一個環節上,本應被恪守的原則,也一併塌陷了——這個事實,遲來地被揭露了出來。

三豐百貨的崩塌,在韓國社會留下了深深的傷口,並成為此後從根本上改寫建築與安全相關法規、制度的契機。然而,我們終究無法從這起事件中抹去的那個提問,並不是技術性的。裂縫早在兩個月前便已可見;樓板下沉了;技師發出了警告;就連崩塌當天早晨,經營高層都知道危險。能夠叫停的時刻,並非只有一次,而是有過好幾次。可是,為什麼沒有人把門關上?在這個提問面前,三豐百貨崩塌後留下的那片空地,至今依然沉重。因為這並不是一場毫無預警便降臨的災難,而是一場被三番兩次預告、卻終究未能被叫停的災難。

象徵倒塌大樓的灰色混凝土瓦礫抽象特寫,無人(AI生成圖像)
象徵倒塌大樓的灰色混凝土瓦礫抽象特寫,無人(AI生成圖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