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全羅南道和順郡道岩面、千佛山(천불산)山腳下那道淺淺的山谷,起初,它看起來不過是一條尋常的山路。然而,才走進幾步,人便會停下腳步。因為在山坡與谿谷的各處,散落著一尊尊高過成人的石佛——有的倚著岩壁而立,有的直接鑿刻在山岩之中,有的則隨意地平躺在地上。在它們之間,還聳立著層層堆疊的石塔。有的塔渾圓如甕,有的塔刻著菱形的紋樣,是在別處任何一座寺廟都不曾見過的模樣。這裡,就是雲住寺(운주사)。傳說道,此地曾經豎立著千尊佛與千座塔——也就是所謂的「千佛千塔」(천불천탑)。而且,全都是在短短一夜之間豎起的。然而直到今日,學者們仍無法斬釘截鐵地說出——究竟是誰、在何時、為了什麼而豎起這些石頭。在韓國眾多的古寺之中,創建緣由被如此濃霧籠罩的地方,再無第二處。

一座無人記得是誰建的寺
雲住寺攫住人心的第一個理由,不是它的規模,也不是它的美,而是一種「缺席」——記錄的缺席。韓國那些聲名遠播的古寺,大多在文獻中留有一份來歷:何年建成、由何人所建、得過哪位國王的相助。雲住寺卻不同。這座寺最初建於何年,由何人所建,都無從確知。在留存下來的古老記錄中,雲住寺這個名字清晰地出現,已是朝鮮王朝初期的事了。在那之前——也就是這無數石佛與石塔被豎起的年代——那段故事,沉沒在文獻的空白之中。
學者們只能以留存下來的佛像與塔的樣式為線索。從那雕鑿的技法與形制推斷,這些石造多半成於十二至十三世紀,也就是高麗時代。然而,這終究只是依樣式所作的推斷,並沒有一併發現能夠確定營造主體的碑文或文書。沒有一個建寺者的名字留下,只有石頭本身跨越了數百年,留在此地。而正是這份沉默,為種種傳說騰出了一片豐饒的、足以生長的空地。

散落的石佛與石塔,以及那數目的分量
正如「千佛千塔」這個名字所言,是否真有千尊佛與千座塔,已無從查證。只是,在古老的記錄之中,也有一段提到此地曾有超過千尊的佛像與塔,令人推想這名字並非全然的誇大。歲月流轉,在崩塌、散佚、消失之後,如今這道山谷裡留存的,不過是其中的一部分。隨著調查的不同,數法也略有出入,但大致而言,以較完整形態留存的石塔約在二十一座上下,石佛約在九十三尊上下。若再加上碎裂或半埋的塔材與佛材,這數目便遠遠不止於此。
比數目更教人吃驚的,是它的配置。若是尋常的寺廟,佛像會被恭敬地供奉在正殿的中央,塔則獨自立在一個端正的位置。可是在雲住寺,佛像與塔卻沿著山坡、沿著谿谷、傍著岩石,成群地散落各處。與其說在意每一尊的完成度,倒不如說,把眾多石頭豎立在同一處這件事本身,才是它的用意所在。它更像是——某個人,或者說,許許多多的人,各自豎起一塊石頭,一同為某件事祈願所留下的痕跡。

道詵大師與一夜之間的傳說
在文獻沉默的地方,傳說以驚人的故事將它填滿。流傳最廣的一則,是與新羅末年的高僧道詵大師(도선대사)有關的故事。這位據說精通風水地理的僧人,曾把朝鮮半島的地勢比作一艘船。然而那船的一側——也就是湖南(호남)之地——山勢不足,他憂心船身會傾斜沉沒。於是,為了讓傾斜的船重新平衡,他打算在這道山谷裡,於一夜之間豎起千尊佛與千座塔,好把重量壓在船身較輕的那一側。
憑一人之力於一夜之間豎起千佛千塔,絕非凡人之業。於是傳說便說,他召來了天上的石匠。道詵以神通力按住太陽,不讓它升起,命從天而降的石匠們徹夜鑿石。整條山谷通宵迴盪著鑿子的聲響,佛與塔一尊接著一尊、一座接著一座地顯現出來。若能在黎明的第一道曙光之前將千尊全數豎完,這片土地上便將開啟一個嶄新的世界。然而,就在那最後的一刻,故事卻轉向了意想不到的方向。

最後一尊佛,為何躺了下來——臥佛的傳說
傳說的結局是這樣的。被這徹夜的苦役折磨得筋疲力盡的,不是別人,正是道詵那年幼的弟子,一名童子僧。在石匠與師父之間來回奔走、跑腿傳話,令這孩子不堪其擾,他只盼夜快些結束。於是,天都還沒亮,他便學起了公雞的啼叫:「喔喔喔——」以為天已破曉的天上石匠們,紛紛停下手中的活,匆匆返回天上。而那,正是他們準備豎起最後一對佛像的當口。那尊未能豎起的佛,最終便長長地躺在山脊上,永遠地留了下來。這,便是雲住寺最為著名的「臥佛」(와불),也就是那尊躺著的佛的由來。
而事實上,在雲住寺後方那道低緩的山脊上,確有兩尊巨大的佛像,並排鑿刻在岩石之上,仰望著天空。這尊長達十餘公尺的臥形石造如來佛,正保持著當初被留下時的模樣:一具橫臥在岩石中的身軀,始終未被扶起,永遠地未能完成。而在這尊躺著的佛身上,還纏繞著另一則故事——當這尊佛起身、巍然而立的那一天,這片土地上便將開啟彌勒的嶄新之世,也就是龍華世界。一夜之間豎起的千佛千塔,與那尊終究躺著的最後之佛,全都被同一條絲線貫穿——那是一份對嶄新世界的懇切期盼。
<video controls playsinline preload="metadata" poster="/media/unjusa-1.jpg" style="width:100%;height:auto;border-radius:8px;"> <source src="/media/unjusa-clip.mp4" type="video/mp4"> </video>
薄霧瀰漫的破曉時分,光線緩緩在橫臥於山脊上的巨大臥佛之上蔓延開來——此為氛圍重現之影像,並非實際的紀錄影片。
刻在柔軟石頭上的真相
暫且把傳說擱在一旁,凝望石頭本身,另一個耐人尋味的事實便浮現出來。雲住寺一帶的岩石,並非堅硬的花崗岩,而是一種由火山灰歷經漫長歲月凝結而成的凝灰岩(응회암)。凝灰岩遠比花崗岩柔軟,也容易加工。這項地質上的特徵,或許正是解開「為何獨獨這道山谷能豎起如此之多佛像與塔」之謎的線索。若是堅硬的花崗岩,光是雕鑿一尊佛像便需耗費長久的功夫;但若是柔軟的凝灰岩,便能讓更多的手、以更快的速度,豎起更多的石頭。
而這柔軟的石頭,也為那則臥佛的傳說添上了一條意想不到的註腳。凝灰岩雖易於加工,承受重量的力量卻很弱。倘若真有人試圖將那般巨大的佛像從岩石上剝離、扶正豎起,石頭極可能不堪自身的重量而碎裂。在那一夜奇蹟於最後關頭戛然而止的地方,安放的或許不是神話,而是石頭物性這一冷峻的理由。傳說歸咎於公雞的啼叫,石頭卻訴說著另一個故事。

那麼,究竟是誰建的
在剝去傳說之後的那片空地上,學者們至今仍在尋找答案。道詵大師建寺的故事固然優美,但道詵所生活的新羅末年,與留存下來的佛像所指向的高麗時代之間,橫亙著數百年的間隔。將道詵創建之說,看作後人為了給這座神祕之寺增添權威而層層附加上去的故事,或許更為自然。倘若不是這位高僧,那麼,豎起這一大群石頭的手,又究竟屬於誰?
在種種假說之中,有一則長久以來牽動著人心,那便是所謂的「民眾發願說」。它把這道山谷裡的千佛千塔,看作無名百姓各自懷著心願、一塊一塊豎立而成的結果。尤其與彌勒降世、開啟一個沒有苦難之新世的信仰——也就是彌勒信仰——相互交織,這一說法想像著:那些被身分與貧困壓垮的人們,一邊夢想著「臥佛起身的那天」,一邊堆砌起這些石頭。這片風景——不是一件被打磨得完美無瑕的傑作,而是無數尊各自略顯拙樸、各自略有不同的佛像匯聚於一處——更加深了「此地乃多人之手所造,而非少數名匠所為」的心證。當然,這同樣不是已被確證的事實。認為曾有王室或地方勢力贊助的見解,認為此地與某種密教或星辰信仰相連的見解,也並列而存。只要決定性的文獻一日不現,這些解讀便只能並肩而立,無法被收束為唯一的答案。

霧所守護的、山谷的提問
故事來到這裡,圍繞著雲住寺的種種線索,便在同一處交會。無人知曉是誰所建的、創建的沉默;一夜之間豎起千佛千塔的、道詵的傳說;始終未能起身、至今仍躺著的最後之佛;那尊佛一旦起身、嶄新之世便將開啟的、古老的信仰;以及柔軟火山灰石這一冷峻的物性。這些碎片,各自看來清晰分明,串在一起,卻依然留下一個問號。
耐人尋味的是,雲住寺被正式指定為國家史蹟,是在一九八五年;而在二○一七年,它更以「和順雲住寺石佛石塔群」之名,登上了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遺產的預備名單。即便在世界已然肯定其價值的今日,「究竟是誰、為何在這道山谷裡豎起千佛千塔」這一問,卻始終未能徹底了結。我們無須急著用超自然的奇蹟,或道詵的神通之力,去草草掩蓋這道未解之題。這道山谷之所以能長久地牽住人心,其力量反倒在於——確有某人之手豎起了這麼多的石頭,而那個某人,卻始終未曾留下一個名字:這兩件事,並肩而立。
直到今日,每逢破曉,千佛山的山谷便會降下薄霧。霧散之後,數百尊石佛以各自的面容守護著山谷,而山脊上的臥佛,至今仍仰面朝天、橫臥著迎接清晨。是某人以一夜的懇切所豎起,還是歷經數個世代之手、在漫長歲月裡一塊一塊堆砌而成——雲住寺數百年來始終不曾交出這個答案,今日也依舊在霧中靜靜地迎來早晨。至於那尊躺著的佛,究竟何時才會起身,無人知曉。





留言
還沒有留言 — 留下第一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