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七年四月,在光州無等山山腳的一處山谷裡,幾間違章棚屋被燒成灰燼。而在那火勢平息之前,四名拆除工人已經喪命。當這起事件登上報紙時,人們讀到的,是一名隱居山中的武術高手的故事。他能舞劍、能攀爬懸崖、以超人般的力氣制伏眾人——報紙就這樣稱他為「無等山泰山」。這個名字在短短數日內傳遍全國,事件也像一部武俠小說般被人們消費。
然而,「無等山泰山」這個名字,從來不曾真實存在。那個名字是在事件發生之後,於報社的編輯室裡被製造出來的。那名字背後的真實人物,是一名正在準備司法考試的二十三歲貧困青年;他所居住的山谷棚屋,在一夜之間被強制拆除並焚燒;而在那火焰之中,他母親畢生積攢的全部財產化為了灰燼。這是一個關於一個人的悲劇如何被包裝成「怪物傳說」的故事。而當我們把那層層包裝一片片剝開時,所面對的並非殺人魔——而是一個被時代逼到懸崖邊緣的人。

德山谷,被城市推擠出去的人們的山谷
無等山的德山谷,是一處要從光州市區往上走好一段路才能抵達的偏僻山谷。人們也把這裡稱作「巫堂村」。在以開發為名而不斷膨脹的一九七○年代,無處可去的窮人被推向城市的邊緣,接著又被推向山坡。連河邊棚戶區都容不下的人們,最後抵達的,正是這樣的山中谷地。這裡沒有電,連水也難得流出,但光是一家人能聚在同一個屋簷下生活,就已是一塊值得感恩的土地。
在那山谷裡,一名青年與母親、弟妹一同蓋起一間像窩棚一樣的房子生活。他來自全羅南道靈光。他讀完小學後以榜首考上中學,卻因貧困而始終跨不進校門,於是來到了光州。他靠修鎖之類的活計維持一天天的生計,把原本散落各處、寄人籬下當幫傭的家人,一個接一個地接了回來。在山坡上親手蓋起那間棚屋的,也是他。對他而言,那間屋子不只是棲身之所,而是把離散的家人重新繫成一體的、生活的根。

準備司法考試的青年
那名青年,並非只是一個躲藏在山中生活的人。他對學習的渴望,比常人更加強烈。無緣接受正規教育的他,透過檢定考試自學修完了高中課程,接著便直接開始準備司法考試。一名青年在棚屋一角攤開法典苦讀的身影,與日後報紙所描繪的「山中野獸」相去何其之遠。據說他的夢想,是成為一名檢察官。一個親身嘗過貧困如何踐踏人的青年,竟渴望站到法律的那一側——這是整個故事裡最令人心痛的段落之一。
與此同時,他也熱衷於鍛鍊身體。一如當時的年輕人,他也嚮往李小龍。無力去像樣道場習武的他,便在山坡上上下攀行,獨自鍛鍊,練就了一身自學而來的武藝。這後來成了把他包裝成「無等山泰山」「無等山李小龍」這類別名的藉口。然而,認識當時的他的人所記得的,並非什麼超人般的武術高手,而只是一名在貧困中仍不肯放下學習與自我鍛鍊的、老實的青年。

一九七七年四月,燒毀的家
悲劇始於一九七七年四月的某一天。那一天,光州東區廳所屬的拆除班登上山谷,來清理無等山山腳的違章住宅。針對違建聚落的拆除警告,早已下達。但問題出在拆除進行的「方式」上。連讓住戶清空屋子、搬出家當的時間都沒能好好給予,拆除工人便朝棚屋放起火來。人們居住的家,連同家什一併,就在眼前熊熊燃燒。
那屋子的天花板裡,藏著這一家最後的希望。那是母親多年來靠打零工一分一毫攢下的三十萬韓元搬家錢。那是一家人為了離開這山谷、搬到稍微像樣一點的地方而緊緊攥住的、唯一的本錢。那筆錢,連同天花板一起消失在火焰之中。青年眼睜睜看著自己親手蓋起的家、母親的一生、家人的明天,一瞬間全化為灰燼。就在那一刻,他內心有什麼東西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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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頭緩緩推近一片霧氣籠罩的山坡——並非事件的真實影像,而是重現氛圍的演出畫面。
山谷裡發生的慘劇
此後在那山谷裡發生的事,把這起事件推向了再也無法回頭的境地。極度激動的青年制伏了拆除工人,在那過程中四人喪命,一人身受重傷。本文不打算細細重述那慘烈的場面。只是有一件事必須說清楚:沒有任何東西,能夠正當化奪走人命的行為。那四名拆除工人,大多也是領日薪出來做工的貧困臨時工。他們同樣是這個時代讓窮人彼此相撞的結構下的犧牲者。當我們給這起事件貼上「惡人」與「英雄」的那一刻,便離真相越來越遠。
與世間的說法不同,日後的重新檢視也指出,那一天的慘劇,未必只是一名青年超人般臂力所能造成。失去了生活家園的整座山谷的人們,那集體的憤怒與絕望,或許也同在那個現場。然而當事件為世人所知時,那一切脈絡都被抹去了。留下的,只有一個人——以及扣在他頭上的「怪物」之名。
報紙造出的「無等山泰山」
這起事件被報導的那種方式,或許比事件本身更值得長久咀嚼。各家報紙把這名青年稱作「無等山泰山」「無等山李小龍」。一個能攀山、能使劍、以超人之力制伏眾人的武術達人——版面上的他,與其說是真實人物,不如說更接近從武俠小說裡走出來的角色。那名參加過檢定考試、正準備司法考試的貧困青年的臉,哪裡都找不到。母親全部積蓄被燒毀的那一天的故事,以及無處可去、被驅趕到山坡上的人們的境遇,全被抹去了。
為什麼會造出那樣一個名字?長久凝視這起事件的人們說,當局害怕這起事件真正的背景——強制拆除、縱火,以及由此帶來的絕望——就這樣為眾人所知。那推平違建聚落的開發邏輯,以及在其面前被逼到懸崖邊的人們的憤怒,一旦贏得社會的共鳴,便可能成為難以掌控的火種。因此,這起事件必須被改寫——不是寫成「貧困拆遷者的悲劇」,而是寫成「躲藏山中的武術殺人魔的獵奇犯罪」。當一個人被吹脹成超人般的怪物那一刻,他的死便成了「怪物的伏誅」,而在他背後的那股結構性暴力,也就從人們的視野中消失。「無等山泰山」這個別名,正是那場抹除的工具。

刑場,以及留下的疑問
青年被逮捕,經過審判被判處死刑。在服刑期間,他在獄中留下了文字。在那些文字裡,他不曾迴避自己所犯下之事的分量,而最重要的是,他一再寫下對母親的歉疚與思念。世間所描繪的「無等山泰山」的痕跡,在那些文字裡哪裡都找不到。那裡有的,是一個貧困兒子的、一個滿懷悔恨的人的聲音。
而在一九八○年十二月,他的死刑被執行了。在新軍部掌握權力的動盪時期,在那個許多死刑被一次執行的冬天,二十六歲的青年在刑場結束了生命。距離事件發生,已過了三年多。他的死很安靜,與「無等山泰山」這個聳動之名鋪滿報紙的那段日子不同,幾乎無人大幅報導。
他奪走了人命,這是無法抹去的事實。四人喪命,遺屬的悲傷同樣承載著不容輕率談論的分量。然而,倘若我們只用「武術殺人魔的獵奇犯罪」這一句話去記住這起事件,便會錯失最重要的東西。為什麼一名老實的青年,非得被逼到那懸崖的邊緣不可?為什麼人們居住的家,會連同家什一起被燒毀?又為什麼他的悲劇,非得被改寫成「怪物的傳說」不可?「無等山泰山」從不曾住在山中。那個名字,是一個時代為了掩蓋自己所製造的悲劇而做出的一副面具。而那面具背後的臉,或許正是我們至今仍在推遲、不願正面凝視的那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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