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有一種恐懼,與暴風雨截然不同。暴風雨至少會說明它自己。真正令人脊背發涼的,是1955年11月10日清晨太平洋遞給一群商船船員的那種恐懼。那天,他們在湧浪之間撞見一艘低低翻滾的小木船。甲板早已浸在水裡,每一道浪打來,船舷就沒入海中。而那艘船上,沒有一個活人。五週前,這艘船載著二十五人駛離港口。爬上傾斜甲板的船員,在那裡找到的是一只出診包、幾捲染血的繃帶,以及一片死寂。但唯獨不見任何人影。這艘被稱作「不會沉的船」,人回不來、船卻獨自回來的故事——正是喬伊塔號(MV Joyita)的紀錄。

黎明時分灰色的太平洋湧浪上,一艘小型木造動力船低低地半沒於水中漂流,甲板浸水,空無一人(AI生成圖像)
黎明時分灰色的太平洋湧浪上,一艘小型木造動力船低低地半沒於水中漂流,甲板浸水,空無一人(AI生成圖像)

那艘被喚作「不會沉」的船

喬伊塔號既不是大船,也不是新船。它是一艘全長二十一公尺出頭的木造動力船,1931年在洛杉磯建造,最初是一位電影導演的私人豪華遊艇,船名在西班牙語裡意為「小小的珠寶」。在1955年之前,這艘船已經活過好幾段人生。起初是遊覽用的遊艇,戰時被美國海軍徵用,充作巡邏艇。而正是在這段海軍歲月裡,它被賦予了那個日後令它的失蹤如此難以解釋的奇特性質。

為了在戰時任務中確保船身浮著,1948年,船體內側被鋪上了一層軟木。這層軟木,加上船上經常載運的空燃料桶,讓喬伊塔號幾乎成了一艘「拒絕下沉」的船。就算把船艙灌滿水、把船側鑿破、灌進足以讓一般船隻早就直墜海底的海水——喬伊塔號也只是低低地、沉甸甸地、半浸在水中,在水面上搖搖晃晃罷了。這個事實,正端坐在整起謎團的正中央。無論船上發生什麼事,大海都不可能吞下這艘船。它吞下的,只有人。

一艘1930年代風格的老舊小型動力遊艇停泊在熱帶太平洋的港口,船體低低沉在水中,暖色而朦朧的光線(AI生成圖像)
一艘1930年代風格的老舊小型動力遊艇停泊在熱帶太平洋的港口,船體低低沉在水中,暖色而朦朧的光線(AI生成圖像)

二十五人,一趟短短的航程

到了1955年,喬伊塔號以西薩摩亞的阿皮亞(Apia)為據點,在散落於南太平洋的一座座小島之間往返,載運貨物與人員。船長是一位名叫湯瑪斯‧H‧「達斯提」‧米勒(Thomas H. "Dusty" Miller)的美國人。根據種種證詞,他深愛這艘船,也很清楚它的種種毛病。1955年10月3日,船預定啟程前往北方約四百三十五公里外的托克勞群島。這是一趟橫越外海、大約四十到四十八小時的航程。並不是什麼危險的航行,而是一條走慣了的熟悉路線。

那艘船上,登上了二十五個人。十六名船員與九名乘客。乘客當中有一位政府所屬的醫務官、一名椰乾商、一名貿易商,以及兩個年幼的孩子。他們並非尋找地圖盡頭的冒險家,而是為著尋常生活裡的尋常事務出門的島民與官員,各自登上一趟他們都以某種形式來回過許多遍的兩天船程。就目前所知,他們之中沒有任何一個人,再從那艘船上走下來過。

碼頭上其實有一個不祥的徵兆,只是當時看起來什麼都不是。出航前一天,左舷引擎的離合器故障了。米勒船長沒有等到徹底修好,而是選擇只憑右舷一具引擎出海。僅僅晚了一天。這是船員時時都會做的、微不足道的決定。而這,成了他所做過的決定裡,人們能夠追溯的最後一個。

1950年代中期西薩摩亞的熱帶碼頭,黃昏時分抱著行囊沿著狹窄舷梯登船的人們剪影,看不見臉(AI生成圖像)
1950年代中期西薩摩亞的熱帶碼頭,黃昏時分抱著行囊沿著狹窄舷梯登船的人們剪影,看不見臉(AI生成圖像)

隨之而來的死寂

喬伊塔號原應在兩天內抵達托克勞的法考福(Fakaofo)。但船沒有來。然而故事在這裡,拐向了一個至今仍讓調查人員皺眉的方向——因為有很長一段時間,根本沒有人察覺出了差錯。當時那一帶太平洋的無線電通訊稀疏而不可靠,一艘晚個一兩天的船,激不起任何警報。直到喬伊塔號遠遠超過預定抵達的時刻,薩摩亞當局才開始擔憂。而到那時——如果一艘船真能在茫茫大海上留下什麼痕跡的話——那痕跡早已冷透了。

海空搜索的範圍,擴展到大約超過二十五萬平方公里的洋面。飛機一遍遍飛越航道,船隻一次次橫渡島與島之間空蕩的湛藍,卻什麼也沒找到。沒有殘骸,沒有油污。沒有漂流物,沒有屍體,沒有在湧浪上載浮載沉的救生艇。二十五個人和一艘二十一公尺的船,走進了太平洋,連一圈漣漪都沒留下。搜了幾週卻一無所獲之後,搜索終告中止。喬伊塔號和船上所有的人,正式被列為失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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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鏡頭橫越空蕩的灰色太平洋,緩緩逼近一艘低低半沒於水中的船體——這並非真實影像,而是氣氛的重現。_

船,回來了

然後,在出航五週多後的十一月十日,喬伊塔號回來了。

一艘名為圖瓦盧號(Tuvalu)的商船偶然在偏離原定航道西方約九百六十公里處發現了它。那是一艘遠遠脫離前往托克勞直線、被遺棄在汪洋之上漂流的廢船。船身向左舷嚴重傾斜,上層結構半浸在水裡搖搖晃晃——正是一艘鋪了軟木的船,在灌滿了水卻始終沉不下去時,會搖晃的那副模樣。遠看,它只像一艘失事的破船。走近,卻更教人不安。破船照理該是空的,人們對此早有預期;可喬伊塔號的那份空蕩,卻怎麼也說不通。

船上一個人也沒有。沒有屍體,沒有生還者,連一張字條都沒有。船上配備的三艘小艇與救生筏,全都不見了。然而,逃命的船員必定會帶走的東西,和必定會留下的東西,也同樣一併消失了。航海日誌不見了,六分儀不見了,還有那具機械式天文鐘與船上的時鐘也不見了。約莫四噸的貨物同樣蒸發,其中還包括一批醫療用品。而那具船上的無線電,經檢查後發現被調在2182千赫——國際海上遇難頻率上。有人,在某個時刻,曾試圖求救。

由上俯瞰一艘小木船傾斜浸水的甲板,海水漫上、空無一物,繩索被拖進海裡,陰沉的灰色天空(AI生成圖像)
由上俯瞰一艘小木船傾斜浸水的甲板,海水漫上、空無一物,繩索被拖進海裡,陰沉的灰色天空(AI生成圖像)

那只出診包

在這艘被遺棄的喬伊塔號上尋獲的所有東西當中,最深地刺進後世口耳相傳裡的一個細節,屬於船上那位醫師。在浸水而遭棄置的甲板上,調查人員找到了一只被留下的出診包。包裡裝著幾件醫療器械——以及一束染血的繃帶。

這是一件微小的事,同時也是一件龐大的事。那些繃帶意味著,在走向終點之前的某個時刻,船上有人受了傷,而另一個人正試圖搶救他。那是一場即使一層層更換繃帶、鮮血仍滲透而出的嚴重出血。而後,替傷者包紮的人、流著血的人,以及那艘船上其餘每一個人,全都消失進太平洋裡,再也不曾現身——唯獨那只包、那束繃帶,留在傾斜的甲板上被人尋獲。那束繃帶所記下的那幾個小時裡究竟發生了什麼,沒有人說得出來。它是喬伊塔號最後的證詞,卻在始終不曾指出成因的情況下,只證言了痛楚本身。

潮濕的木甲板上攤開著一只老舊的皮製出診包,一旁放著幾件陳舊的醫療器械,昏暗的灰色光線,沒有可辨識的文字(AI生成圖像)
潮濕的木甲板上攤開著一只老舊的皮製出診包,一旁放著幾件陳舊的醫療器械,昏暗的灰色光線,沒有可辨識的文字(AI生成圖像)

調查委員會說得出、與說不出的

一個調查委員會召開了。平心而論,它把「船」的部分解釋得相當透徹——「人」的部分卻幾乎什麼都解釋不了。委員會重建出的那套物理過程,大致是這樣的。與它的名聲相反,喬伊塔號的狀況很差,維護糟糕,設備老朽而不可靠。航行途中的某處,左舷引擎冷卻系統的一根小管線因腐蝕而斷裂,海水開始灌入。艙底排水管堵塞,使得那些水無法被抽出。緩慢而穩定地,船身注滿了水,沉重地傾斜下去——但因為鋪了軟木、又有燃料桶托浮著,船並沒有沉沒。委員會把這場災難的責任,歸咎於那根斷裂的管線、故障的無線電設備,以及一艘配備完善的救生艇之付之闕如。

這解釋了那艘搖晃的廢船。可是對於那片空蕩的甲板,它卻無法以任何令人信服的方式加以解釋。一艘進了水卻沉不下去的船——在四面數百公里之內,是他們所能擁有的、最名副其實的最佳救生筏——為什麼二十五個人要棄它而去?在汪洋之中唯一還浮著的那樣東西,為什麼要撇下不要?把進水說明清楚了的委員會,走到「人」的問題面前,就這麼停住了。船上那些人的下落,它的結論只是——「無從解釋(inexplicable)」。這一詞出現在一份官方的海事報告裡,本身就是一種招供。

南太平洋的海圖與一疊陳舊的案件文件攤在桌上的昏暗房間,文件上擱著一只停擺的懷錶,1950年代的氛圍(AI生成圖像)
南太平洋的海圖與一疊陳舊的案件文件攤在桌上的昏暗房間,文件上擱著一只停擺的懷錶,1950年代的氛圍(AI生成圖像)

種種推測,以及守著秘密的大海

在紀錄沉默之處,猜測便開始了。而喬伊塔號所招來的猜測,不亞於古往今來任何一艘幽靈船。最單純的一種讀法,是悲劇。在黑暗中面對一艘不斷進水的船,船長與船員誤以為——錯得如此致命地以為——這艘船正在下沉。或許是那束染血繃帶所對應的傷者,使眾人陷入恐慌;或許是入夜後傾斜得太過厲害,留在船上竟像是等著溺斃。他們放下救生筏,捨棄了那唯一能保住他們性命的船身。而大海——那個一旦你離開了船,就再也不在乎你的船有多會浮的大海——把他們一個接一個地帶走了。這是最有可能的說法。同時,這也是一個必須相信船上每一位老練水手同時犯下同一個致命誤判,才成立的說法。

接著,是更為陰暗的讀法。有人指著消失的貨物、不見的航海日誌、蒸發的那四噸,看見了海盜之手,或是一夥登船後奪走想要之物、再把每一名目擊者拋進海裡的兇徒。也有人著眼於那正是戰爭剛結束的年代,搬出了流落荒島的日本殘兵,或是一艘路過的潛艇——這些說法讓報紙沸騰,卻誰也說服不了。還有幾個人,索性把大海該得的那一份還給它,將喬伊塔號安放在那些「被發現時仍在自行航行」的船隻——瑪麗‧賽勒斯特號所屬的、那個小小而駭人的類別——旁邊。

能夠確定的,只有這件事的輪廓。1955年10月,二十五個人登上一艘被造得不可能下沉的船,為的是一趟他們從前也走過的兩天航程。船沒有沉。五週後,這艘船被發現半浸在水裡、成了漂流的廢船。甲板上有一只裝著染血繃帶的出診包,無線電對著遇難頻率哭喊著,而那二十五個人,全都不見了。不會沉的船,回了家。人卻始終沒有回來。而阿皮亞與托克勞之間的那片海,明明目睹了這一切的始末,卻已沉默了七十年。

從貼近水面的低視角望出去,黃昏時分空蕩的灰色太平洋水平線,淡淡的霧氣,看不見船,也看不見陸地(AI生成圖像)
從貼近水面的低視角望出去,黃昏時分空蕩的灰色太平洋水平線,淡淡的霧氣,看不見船,也看不見陸地(AI生成圖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