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爾陽川區新亭洞。這是一片再平凡不過的首爾住宅區,地鐵與公車縱橫穿行,半地下的房間與多戶型低層住宅肩並肩地排列著。2005年到2006年間,這裡發生了三起案件。兩名女性喪命,一名女性險而復生。這起案件之所以在人們記憶中久久不散,有兩個原因。其一,是兇手總是只在人們休息的日子現身——顯忠日(韓國悼念陣亡將士的節日)、星期天、選舉日。其二,則是那名倖存女性證詞中一件奇異的物品:貼在鞋櫃上一個小花盆上的、可愛的小白兔貼紙。於是,這起案件竟被冠上了「可愛兔子案」這個與其極不相稱的綽號。而在二十年後的2025年,一小片從舊證物中提取出的DNA,終於揭曉了真兇的姓名。然而那個答案並不是迷宮的出口,而是一個誰都不曾預料到的、全新的入口。


只在休息日現身的殺人魔
這起案件最令人毛骨悚然的特徵,是它的時間表。新亭洞發生的這些事,無一例外都發生在人們停下工作、待在家中的日子。第一起是2005年6月6日的顯忠日,第二起是同年11月20日的星期天,第三起是翌年2006年5月31日、第四屆全國同步地方選舉日。三次都落在日曆上標為紅色的節日,或是人們為了投票而離開街頭的日子。
這種規律性很難單純以巧合來解釋。若是平日,通勤的人、上學的學生、往來的鄰居,他們的眼睛會填滿巷弄。然而休息日的住宅區則不然。即便白天,街道也冷冷清清,商店拉下鐵門,那些可能成為目擊者的人都消失在屋內。兇手瞄準的,正是那段空蕩蕩的時間。彷彿他讀懂了城市的節奏,專挑人們最放鬆的瞬間、最少眼睛盯著的日子行動。休息日的那份安寧,反而成了某個人狩獵的條件。單憑這一點,新亭洞案件就留下了一種印象——這並非偶發的犯行,而是某種縝密的算計。


第一起與第二起——消失的痕跡
第一起案件的被害者是一名二十多歲後段的女性。她在2005年6月6日顯忠日失去音訊,隔天,在附近住宅區一角的垃圾非法傾倒場被人發現。驗屍結果顯示,死因是頸部受壓迫導致的窒息死亡。接著約五個月後的11月20日星期天,這次是一名四十多歲的女性以相似手法被害身亡。死因與第一名被害者相同,都是頸部受壓迫的窒息死亡。兩起案件在發生區域與手法上頗為相似,但在當時,並沒有足以將兩案串連起來的決定性物證。
偵查從一開始便困難重重。案發現場幾乎沒有留下能夠鎖定兇手的明顯痕跡。目擊者的說法各有出入,而住宅區這種地方人來人往,要縮小嫌疑人範圍並不容易。最關鍵的是,以2000年代中期的科學鑑識技術,很難從現場採得的微量證物中,做出精密到足以鎖定個人的基因分析。即便決定性的證據就擺在眼前,能夠將它完整解讀的技術,卻還沒能跟上時代。案件就這樣,一點一點地沉入了迷宮。



2006年,倖存的女性與鞋櫃上的兔子
第三起案件與前兩起有著決定性的不同——因為被害者活了下來。2006年5月31日地方選舉日,一名女性被囚禁在新亭洞某間半地下的房子裡。在危急的處境中,她沒有錯過時機,嘗試逃脫。她沿著從半地下通往樓上的樓梯往上爬,躲進一戶陌生人家玄關的鞋櫃後方。接著逃到附近的一所小學,打電話給男友求救。在那個奪走兩條性命的黑暗之中,第一次出現了活著的目擊者。
對警方而言,這名倖存者的存在是無可替代的線索。終於出現了一個能夠首度描述那張無臉兇手長相的人。依據她的證詞,警方繪製了兇手的模擬畫像,偵查似乎迎來了新的局面。然而,誰也沒有想到,她在逃脫途中藏身時、在那個鞋櫃上瞥見的一件物品,日後竟會成為象徵整起案件的名字。


「可愛兔子」這個離奇綽號的誕生
在倖存者藏身那戶人家的鞋櫃上,擺著一個粗糙的花盆,就像是小孩在學校美勞課上做出來的那種。而那個花盆上,貼著一張小小的、可愛的白兔形狀貼紙。在極度恐懼中屏息躲藏的她,目光偶然落在那件微不足道的小物上——它日後成了這起案件的名字。人們開始把這起案件稱作「可愛兔子案」。
這裡所說的「可愛兔子」,指的是2000年代初在韓國風靡一時的一個角色。這隻或面無表情、或帶著頑皮神情的白兔造型角色,當時以即時通訊表情符號、文具、貼紙等形式爆紅。對在韓國長大的世代來說,這是幾乎人人都曾見過、堪稱國民級的親切角色。正是這隻可愛又熟悉的角色貼紙,就這麼若無其事地貼在殘忍案件現場的一角——這個事實,給人們帶來一種莫名的寒意。最平凡、最惹人憐愛之物,與最陰暗的案件在同一個畫面中重疊,這種詭異的對比,正是讓這起案件久久難以忘懷的另一個原因。一個駭人殘酷的故事,卻被冠上如此不相稱的可愛名字,因此既是一種諷刺,也是一種必然。


二十年懸案——不曾被遺忘的證物
儘管有倖存者的證詞與模擬畫像,兇手終究沒有落網。歲月流逝,新亭洞案件成了首爾最具代表性的長期懸案之一。承辦此案的刑警一個接一個調職或退休,這起案件在人們的記憶中也漸漸淡去。不過,這起案件透過電視時事與犯罪節目《想知道真相》等多次被重新聚焦,並沒有被完全遺忘。「休息日的殺人魔」「可愛兔子案」這些名字,每當人們談起懸案時,總會在坊間一再被提起。
但還有一樣東西不曾被遺忘,那就是案發當時從現場採集、保存了漫長歲月的證物。那些在2000年代中期無法分析的微量證據,一直沉睡在警方證物保管室的一角。與此同時,世界的科學突飛猛進。能夠從極微量檢材中鎖定個人的DNA鑑定技術日益精密,警方開始以最新技術重新審視那些陳年懸案。據報導,警方曾於2016年與2020年兩度,將現場證物送交國立科學搜查研究院進行重新鑑定。那段沉睡了近二十年的證物,終於要開口的時刻,正在逼近。


DNA的逆轉——兇手有兩個
重新鑑定的結果顯示,從第一起案件被害者身上取得的證物,與第二起案件現場的證物,檢出了相同的基因型。兩起近二十年來或許可被視為各自獨立的案件,終於在科學上被確定為出自同一雙手。問題在於,這份DNA的主人究竟是誰。據報導,警方追查所檢出的基因型,最後鎖定了一名在案發當時於該一帶擔任建物管理員的男子。這名男子在犯案時是六十歲出頭,然而他早已在2015年離開人世。
一個已然亡故的人,究竟是如何被鎖定的呢?他過世後遭火化,沒有辦法直接取得檢體。據報導,警方並未放棄,逐一走訪了該地區數十家醫療機構,最終找到了他生前保存在醫院裡的檢體。而那份檢體的DNA,被確認與現場證物的基因型相符。跨越二十年的歲月與死亡這道牆,科學終於揭曉了那張無臉兇手的姓名。然而就在此處,案件轉向了誰都不曾預料的方向。因為正是讓這起案件深深烙印在世人心中的「可愛兔子」——也就是2006年那起綁架案現場所採得的DNA——竟與這名男子的DNA完全不符。


那個至今仍未落網的另一個男人
DNA把故事一分為二。2005年的兩起殺人,被確認是那名建物管理員所為。然而,正是替這起案件冠上「可愛兔子」之名的2006年綁架案,卻是與他無關的另一起案件。這背後有著決定性的依據。據報導,被鎖定為2005年兩案兇手的那名管理員,在2006年第三起案件發生前後,早已因另一項犯罪嫌疑而在服刑當中。在物理上,他根本不可能犯下2006年的綁架。曾被視為單一連環案件的新亭洞案,實際上是兩個彼此不同的人,恰巧在同一個社區、相近的時期,各自留下的兩道陰影。
科學在二十年後,為兩起殺人給出了答案。但那個答案同時也清晰地凸顯出一處至今仍無答案的地方。2006年,在半地下囚禁了一名女性、又讓她逃脫的那個男人,究竟是誰?他的真面目至今仍未查明。而且,由於2005年兩案的真兇早已死亡,警方無法對他追究罪責,只能以無起訴權為由結案。真相只顯露了一半,剩下的另一半,如今仍如陰影一般,滯留在新亭洞某條巷子的入口。只在休息日現身的殺人魔,其真面目已然揭曉;但鞋櫃上那張可愛兔子貼紙所指向的另一道陰影,至今仍沒有名字。關於這起案件,我們能確定的只有一件事——無論過了多久,證據都不會消失,科學終有一天會照亮黑暗中的真相。只是那道光尚未觸及的地方,如今仍靜靜地留在我們身邊的某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