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2年6月10日的早晨,美國愛荷華州西南部的小農村維利斯卡(Villisca)。住在隔壁的一位名叫瑪麗‧佩坎的女子,察覺到鄰家安靜得反常。摩爾(Moore)一家是早起的人。這個時辰,煙囪應該冒著炊煙,屋裡應該傳來做家事的聲響,孩子們應該在院子裡跑來跑去。可是那天早上,窗上的百葉全都拉了下來,門也鎖著,屋內沒有半點動靜。她心裡發毛,想推門進去卻推不開,便替他們把雞舍裡的雞放了出來,又差人去叫摩爾先生的兄弟。等那位兄弟遲遲趕到、走進屋裡時,他在昏暗房間中所看見的景象,此後將如影子般,籠罩這座小鎮直到永遠。父親、母親、四個孩子,還有那晚來過夜的一對年幼姊妹——一共八個人,各自躺在床上斷了氣,全都是被斧頭砸死的。一百多年過去,這起案件至今無人被定罪。這,就是美國最古老、也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懸案之一——「維利斯卡斧頭殺人案」的故事。

1910年代美國小鎮,破曉薄霧中一棟白色雨淋板農舍(AI生成圖像)
1910年代美國小鎮,破曉薄霧中一棟白色雨淋板農舍(AI生成圖像)

一切歸於寂靜的早晨

1912年的維利斯卡,是一座人口數千、頗為富足的小鎮。鄰里之間彼此熟稔,連鎖門都是罕見的事。約西亞‧摩爾是鎮上頗受敬重的商人,妻子莎拉操持家務,養育著四個孩子——十一歲的赫爾曼、十歲的凱瑟琳、七歲的博伊德,以及才五歲的保羅。案發前一晚,一家人參加了長老教會的「兒童節」活動,散場後,凱瑟琳的兩個小玩伴——史蒂林格姊妹,十二歲的萊娜與八歲的伊娜——便一同來到摩爾家過夜。那是一個平常星期天的平常夜晚。有人最後一次看見這一家人活著,是他們在初夏溫暖的暮色裡,結伴走回家去的那一刻。

隨著上午愈來愈深,隔壁那份寂靜再也無法佯裝不見。約西亞的兄弟羅斯終於踏進屋裡時,他一看見樓下客房中一動也不動躺著的史蒂林格姊妹,便倒退著走了出來,叫其他人去請郡警。他所看見的,已足以讓他明白:這屋裡沒有一個人會再回應了。消息以駭人的速度傳遍維利斯卡,還沒等當局封鎖現場,數十名既好奇又驚駭的鎮民,早已在一個個房間裡踏了個遍。這初步處置上荒唐的失誤,成了在偵查真正展開之前,就把案件推向死胡同的第一步。

老舊木造房屋內部一道狹窄而昏暗的樓梯,晨光勉強照到頂端,不見人影(AI生成圖像)
老舊木造房屋內部一道狹窄而昏暗的樓梯,晨光勉強照到頂端,不見人影(AI生成圖像)

在屋子裡

屋內的景象,幾乎超乎理解。樓上臥室裡躺著約西亞與莎拉,隔壁那間小房裡是摩爾家的四個孩子,樓下則是史蒂林格姊妹。八個人全都在熟睡中頭部遭到重擊,偵查人員斷定,他們幾乎可以確定是在同一個夜裡極短的時間內被殺,而且多數人連醒都沒醒過來。凶器並非凶手帶來的。那是約西亞‧摩爾放在院子裡使用的那把斧頭——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工具。行凶之後,斧頭被斜靠在樓下的牆邊,就這麼丟在那裡,草草擦過,卻並不乾淨。

然而,在此後一百年間把這起案件牢牢釘進人們想像中的,反倒是那些更細小、更詭異的東西。屋裡幾乎所有的鏡子和窗玻璃,都被布蓋了起來。死者的臉,也被布蓋住,遮得看不見。有一張床的床尾放著一盞煤油燈,玻璃燈罩卻被取下,另外擱在一旁——彷彿有誰只想要那麼一點最微弱、最低的光。而在廚房裡,入侵者似乎逗留了好一陣子。他洗手的地方,擱著一盆摻了血的水;餐桌上,放著一盤沒動過的食物;還有一塊看似從地窖搬上來的厚重培根——莫名其妙地——被擱在其中一具屍體的旁邊。做下這件事的人,並不是慌慌張張逃走的。他在屋子裡慢條斯理、若無其事地走動,從從容容地花去了時間。

昏暗房間的木地板上放著一盞點亮的舊煤油燈,玻璃燈罩被取下擱在一旁,透出低低的暖光(AI生成圖像)
昏暗房間的木地板上放著一盞點亮的舊煤油燈,玻璃燈罩被取下擱在一旁,透出低低的暖光(AI生成圖像)

一個絲毫不趕時間的凶手

正是這份「不趕時間」,最讓當年的偵查人員不安,至今也仍讓讀者不安。檢驗屍體的醫師推定,凶案發生在午夜過後的凌晨某個時刻,而現場的種種跡象顯示,凶手在那之後還在屋裡待了一段時間——或許一直待到接近天明。蓋住鏡子、遮住臉孔、取下罩子的燈:這些對於行凶本身全無必要,卻無一不透露出一顆遵循著某種只有他自己才懂的邏輯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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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盞低燈獨自燃著的、1910年代的昏暗屋子裡,緩緩地、如滑行般穿行而過。這並非真實影像,而是氛圍的重現。

為什麼要蓋住鏡子?後來有人搬出了古老的民間傳說——說鏡子會困住靈魂,或會把凶手自己的臉反照回來,諸如此類的迷信。為什麼要蓋住死者的臉?也許凶手連被自己方才殺死的人注視,都無法承受。而那塊培根、洗過的手、擱著的食物——這些,都是一個在滿是屍體的屋子裡無比自在的男人,再平常不過的舉止。如今,這一切都無從解釋。唯一確定的,只有這件事:在做下想像所及最殘忍的行為之後,凶手走進了夏夜之中,消失得如此徹底,以至於沒有人能夠斷言他究竟是誰。

夜裡,陰影籠罩的臥室門口,牆上的鏡子被一塊深色的布蓋住,微光隱約,不見人影(AI生成圖像)
夜裡,陰影籠罩的臥室門口,牆上的鏡子被一塊深色的布蓋住,微光隱約,不見人影(AI生成圖像)

嫌疑人們

此後數年,這起案件並非沒有嫌疑人——毋寧說是太多了,而且沒有一個能夠被釘死。最終主宰了整個故事的名字,屬於一名巡迴牧師。這名身形矮小、神經質的男子,就在摩爾一家度過最後一晚的那場「兒童節」禮拜上在場,而在屍體被發現的那天早晨,他搭上一班早班火車離開了維利斯卡。多年之後,在漫長而嚴厲的訊問之下,他做出了自白——卻幾乎立刻翻供,堅稱那是被強逼硬擠出來的。他被送上法庭,不只一次,而是兩次。第一場審判因陪審團意見分歧而未能作出裁決(懸而未決),第二場審判則以完全無罪告終。在法律的眼中,他是無罪之人,如今依然如此,若以別的名目稱呼他,並不公道。

還有其他人。一名與約西亞‧摩爾在生意上激烈交惡的地方商人兼政界人物受到重重懷疑,一則傳言更是揮之不去,說這樁凶案是有人受他之託所承接的——只是什麼也不曾被證實,他也始終未被起訴。偵查人員還深入探究過另一種可能:這場凶殺,是某個流浪殺手的手筆。因為有人相信,那個年代沿著鐵路四處遊蕩的流浪漢當中,有一人在全美各地留下了一連串驚人相似的斧頭凶案。每一種說法都有它言之成理的線索,卻沒有任何一種,能為這起案件畫下句點。

黃昏時分的鄉間火車站月台上,一個身穿長外套、戴著帽子的人背對而立,看不見臉,1910年代氛圍(AI生成圖像)
黃昏時分的鄉間火車站月台上,一個身穿長外套、戴著帽子的人背對而立,看不見臉,1910年代氛圍(AI生成圖像)

兩場審判、一份翻供的自白,與一座分裂的小鎮

審判本身,成了維利斯卡的第二道傷口。當那名牧師站上陪審團面前時,郡裡許多人早已拿定了主意——只是,並非朝著檢方所盼的方向。不少當地人漸漸相信,那個孱弱又古怪的小牧師,是被拿來當作替罪羊,好替真凶頂罪;而金錢與勢力,正在幕後悄悄運作,企圖左右結果。那份本該用來定罪的自白,在許多人眼中,反倒活像一個又困惑又害怕的男人,在承受了足夠時間的施壓之後脫口而出的話。當第二個陪審團判他無罪時,這起案件與其說是有了結論,不如說只是再也無處可去了。

從法律意義上說,這便是終點。此後,再無他人被送上法庭。物證在那混亂的最初幾個小時裡被踐踏殆盡,記憶漸漸模糊,那些或許知道些什麼的人,把它們帶進了墳墓。留下來的,是一座經歷了慘案、卻永遠無法被告知究竟是誰所為的小鎮——一片降臨在維利斯卡上空、再也不曾徹底散去的沉默。

1900年代初一間空無一人的木牆法庭,高窗透進的一道光束中浮動著塵埃,不見人影(AI生成圖像)
1900年代初一間空無一人的木牆法庭,高窗透進的一道光束中浮動著塵埃,不見人影(AI生成圖像)

那座仍在等待的房子

摩爾家的房子並沒有消失。它至今仍佇立在維利斯卡一條安靜的街上,從外頭看,不過是一棟樸素的白色木造房,和愛荷華小鎮裡另外一百棟房子並無二致。幾十年來,這棟房子經過一雙雙平凡的手、盛裝過一段段平凡的人生,直到最終有人把它買下,費盡心力,將它復原成1912年一模一樣的模樣——同樣的房間、同樣簡樸的家具,連燈光與陰影都如出一轍。今天,這裡是一座博物館,也是比博物館更奇異一些的什麼。白天,導覽員領著訪客穿行屋內,講述那個六月夜晚的故事。到了夜裡,付了錢、訂下空房的人們,則會一直待到天明。他們盼著——或懼著——去感受某種白天的參觀所無法給予的東西。

這棟房子理所當然地成了全美最著名的「凶宅」之一,留宿一夜的訪客們,彼此交換著關於腳步聲、冰冷氣息,以及黑暗中人聲的那些老套故事。這其中有幾分是真,並非這篇文字所能回答。真正為真、也遠比任何鬼故事都沉重的,是它底下所鋪墊的那個事實:一百多年前一個溫暖的夜裡,在這棟小屋中,八個人——其中六個是孩子——在睡夢中被自家院子裡的斧頭奪走了性命。而做下這件事的人,蓋住了鏡子,切下了培根,唯獨沒有留下自己的名字,便走進了夜色之中。維利斯卡把那個名字,獨自守了一百多年。至今,依然。

黃昏的街道上望去的白色摩爾家農舍,唯有一扇窗透出暖光,安靜而凝止,1910年代美國小鎮(AI生成圖像)
黃昏的街道上望去的白色摩爾家農舍,唯有一扇窗透出暖光,安靜而凝止,1910年代美國小鎮(AI生成圖像)